夜風從東宮偏院的牆頭掠過,吹得窗紙微微鼓動。沈令儀站在桌前,指尖按著頸後那道灼傷的鳳紋,熱意未散。她剛從庫房回來,頭痛仍如細針紮在太陽穴裡,呼吸略沉便牽出一陣暈眩。但她沒坐下,只將袖中殘紙攤開,鋪在桌上,又取出炭筆,沿著焦邊斷裂處一筆筆描摹字跡走向。
紙上“線在”二字之後斷開,她根據兵部公文慣用語序補入“……兵部侍郎周某”,再對照林滄海查出的駁文案卷日期,確認三日前糧草增撥被壓下的奏報正是經此人之手駁回。她把名字圈住,旁邊註上“舟老—藥材商—泉州私港—鴉尾香”。整件事串了起來:陳七每夜領薑湯,為掩袖中火灰味;初七接頭,傳密寫紙條;兵部有人配合,壓下軍需,拖垮邊防。
她合上冊子,抬手揉了揉額角。這證據還不夠指人定罪,但足以預警。
“林滄海。”她低聲喚。
門外人影即刻入內,黑衣未解,腰刀未卸。“在。”
“你去查近三個月兵部駁回的邊防案卷,提要列成簡冊。另把與‘舟老’有往來商戶的名錄也整理出來,我要最遲明日午前看到。”她說完,將桌上殘紙與香料圖譜一併封入油布袋,交到他手中,“送到御書房外暗格,照舊例放。”
林滄海接過,沒問為何不直接面呈。“是。”
他退下後,她坐回矮凳,閉眼調息。金手指反噬未消,四肢仍泛著虛軟,但她不能歇。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不能再單打獨鬥。她必須讓蕭景琰看見真相,且不能讓他起疑。
二更天,御書房燭火未熄。
蕭景琰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擱下狼毫,目光落在書案角落那個不起眼的油布袋上。他沒立刻開啟,只伸手輕觸封口——是東宮密信的老手法,火漆印下壓一根沉水香葉。他揭開封皮,抽出內頁,一眼便看清內容。眉心緩緩聚攏。
片刻後,他提筆在空白摺頁上寫下一行小字:“召沈氏戌正入見,勿通名。”
四更梆子響過,沈令儀披衣起身。她換下素色宮婢服,穿上半舊的青灰比甲,髮髻壓低,面上未施脂粉。進宮門時天還未亮,守值太監見是她,只點頭放行,未多言語。
御書房門開一線,內侍引她入內。蕭景琰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她送來的簡冊,手指搭在“周侍郎”三字上,不動聲色。
“你說溟鴉欲趁秋汛渡海?”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整個房間。
“是。”她站得筆直,“東南沿海糧運咽喉已在敵手邊緣。若再壓三日糧單,駐軍斷炊,必生譁變。屆時裡應外合,漕運一斷,京師震動。”
蕭景琰盯著她。她臉色蒼白,眼下青痕明顯,說話時喉間微顫,顯是強撐。但他注意到,她袖口沾著一點焦灰,鼻端隱約浮著沉水香與火燼混雜的氣息——和三年前冷宮那夜一樣。
他移開視線,落筆硃批:“準增撥,著即日啟運。”筆鋒頓住,又添一句:“命工部督造新船二十艘,備於鎮江碼頭。”
她眼神微動。這話聽著是應對,實則是餌。敵人若知朝廷加派船隻,必以為計劃未洩,反而加緊動作。
“你信誰?”他忽然問。
“目前只可信林滄海一人。”她答得乾脆,“其餘人,尚需查驗。”
他點頭。“明日朝會,我會斥流言者。你不必出面。退朝後,我會讓李德全遞假軍報入機要司,你的人接住,按計行事。”
“是。”
“還有,”他抬眼,“別再用金手指。你現在的樣子,撐不過第二次。”
她沒應,只低頭行禮,轉身退出。
天光已露白,宮道上灑掃太監開始走動。她一路回到東宮偏院,推門入室,未點燈,徑直走到案前展開宮城佈防圖。她取出炭筆,在東角門、冷宮廢巷、西北水道三處畫圈,又在各巡更換崗時間旁標註間隙。這是她能調動的力量底線,每一處都得卡準時辰。
林滄海半個時辰後回來,帶回了名單與案卷摘要。她翻看一遍,將周侍郎的名字單獨抄出,放入另一個空袋,置於案角。待用。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裡靜無人聲,只有簷下鐵馬輕響。她抬手摸了摸頸後,鳳紋仍在發燙。
屋外廊下,林滄海靠柱而立,手按刀柄,目光盯著院門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