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裡的水還在咕嘟響,陳默把麵條撈進碗裡,擱在灶臺上晾著。他沒急著吃,站在窗邊看了會兒院子。滑板車輪子上的露水乾了,麻雀也不見了。手機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那條關於電影學院初試截止日期的提醒還停在首頁。
他伸手關掉螢幕,端起麵碗坐到餐桌前。筷子剛挑開面條,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簡訊,一條來自小鎮文化站的通知:**“陳老師,音樂節下午三點開始,您確認登臺演唱嗎?節目單已預留您的名字。”**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回。面涼了,他一口沒動,起身去臥室。枕頭底下摸出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普通人”三個字歪歪扭扭地躺著,下面是他昨夜補上的兩行小字。他用指腹蹭了蹭紙面,像是確認墨跡是否真的乾透。
兩點十七分,他背上舊雙肩包出了門。包裡裝著女兒畫的一張畫——昨天她非說要送他“護身符”,紙上畫了個戴帽子的男人站在舞臺上,臺下全是笑臉。他還塞了瓶溫水,和一盒兒童創可貼。這是習慣,出門總得帶點能幫上忙的小東西。
小鎮廣場離家不遠,走二十分鐘就到。路邊槐花開得正盛,風吹過一陣甜香。幾個孩子蹲在花壇邊捉螞蟻,一個老太太坐在長椅上打盹,腳邊放著買菜的布兜。遠處搭著個簡易舞臺,紅布橫幅寫著“小鎮音樂節·鄰里同樂”。音響試音的聲音斷斷續續,有人在調麥克風,發出“喂喂”的迴響。
他站在人群外看了一會兒。來的人不多,大多是本地居民,三三兩兩地站著。有推嬰兒車的母親,有騎腳踏車來的年輕人,還有幾個穿校服的學生抱著吉他。李芸已經到了,在舞臺側邊的摺疊椅上坐著,手裡捏著一把小扇子。她看見他,招了下手,沒說話,只是把旁邊空位往他這邊挪了挪。
他走過去坐下,雙肩包放在腳邊。她遞來一瓶冰鎮酸梅湯,是他常喝的那個牌子。
“你怎麼知道我來了?”他問。
“你出門的時候,陽臺上晾的衣服動了一下。”她說,“風不大,只有你走過才會那樣。”
他低頭喝了口酸梅湯,沒再說話。舞臺那邊傳來主持人的聲音,介紹接下來的節目。唸到他名字時,底下有人小聲議論。
“是那個大明星?真來了?”
“聽說他以前在這住過。”
“他會唱新歌嗎?”
主持人喊了幾遍“陳默老師”,沒人應。他坐著不動。李芸也沒催他。直到後臺工作人員跑出來找人,他才放下瓶子,拍了拍褲子站起來。
“我去看看。”他說。
穿過人群時,有人認出他,低聲打招呼:“陳哥。”他點頭回應。走到後臺,工作人員遞來耳麥和歌詞本。他擺手,把耳麥還了回去。
“不用這個。”他說,“伴奏也別太響。”
“那……要不要補光?觀眾都等著呢。”
“就按原樣吧。”他脫下外套,搭在椅子上,裡面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口有些磨損,紐扣第二顆鬆了一半。
他接過麥克風,站在側幕等開場。心跳不快,但胸口有點悶。不是緊張,是清楚知道自己即將做的事意味著什麼。這麼多年,他在舞臺上救過場、代過唱、即興編過詞,每一次都是靠系統扮演歌手、樂手、指揮,十分鐘專注投入,換來數小時遊刃有餘的表現。那些掌聲是真的,喝彩也是真的,可他知道,那不是“他”在發光。
這一次不一樣。
主持人報完幕,音樂響起前,他深吸了一口氣,走上臺。
陽光正斜照在舞臺上,地面有些反光。他站定,沒看觀眾席,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一雙舊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然後他抬頭,目光掃過第一排。幾個孩子舉著自拍杆,一個老人戴著老花鏡,正費力地翻節目單。再往左,李芸坐在那裡,沒有拿出手機,只是靜靜看著他。
他舉起麥克風,輕聲說:“這首歌,我很久沒唱了。”
伴奏緩緩進來,是一段簡單的吉他前奏。他沒跟節奏卡點,而是等旋律自然流淌之後,才開口。
《故鄉的雲》。
聲音一起,就知道不是專業水準。氣息不夠穩,高音處明顯壓著,尾音收得倉促。有個音甚至跑了調,他自己聽見了,沒停,也沒笑,繼續往下唱。
“天邊飄過故鄉的雲,它不停地向我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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