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半舊藍布夾襖的婦人把懷裡抱著的孩子往上顛了顛,那孩子趴在母親肩頭睡得正香,口水淌了一小片在衣襟上。
她旁邊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手裡拄著竹節柺杖,背微微佝僂,但站得穩穩當當。
這些女子平時大概永遠不會站在一起。
綢緞和粗布之間隔著身份,金釵和木簪之間隔著門第,貴婦和農婦之間隔著一整座京城的城牆。
但此刻她們在同一條隊伍裡,撥出的白氣在晨光裡交織成一片,腳底下踩著同一片被霜打溼的青石板。
沒有人抱怨冷,沒有人插隊,沒有人讓丫鬟替自己站位置。
她們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目光一直望著知行書肆那扇還沒完全卸下的門板,像是望著一個等了太久的東西。
卯時三刻,五個售賣口同時開啟。
排在最前頭的沈小姐把銅板往櫃檯上一拍,從葉氏手裡接過那本封面上畫著戎裝女子策馬而立的《摸魚週刊》,當場拆開包裝,靠在櫃檯上翻開第一頁。
她身後的人催她往前走別堵著,她頭也沒抬,只是用手指點著書頁,嘴唇輕輕翕動,像是在唸那句她等了太久的開場白:“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
她的手微微發顫,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劃過,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葉氏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想過讀書認字,後來嫁了人,這個念頭就被灶臺和針線埋了一輩子。
買到書的女子們從隊伍裡擠出來,有的就地蹲在路邊翻開就看,有的抱著書一路小跑往茶肆跑,有的邊走邊翻,撞上了路邊的拴馬樁揉著額頭還不肯把書放下。
那個穿杏紅衫子的年輕婦人蹲在路邊,翻到“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徵”時忽然把書按在心口上,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紙面上。
旁邊賣炊餅的大爺嚇了一跳,以為她出了什麼事,湊過去一看,她把書頁翻回來,指著那句話對大爺說:“她爹老了,她弟弟還小,她沒有別的辦法,她不是想去打仗,她是沒有別的辦法!”
大爺把炊餅往她手裡塞了一個,“姑娘別哭了,這書裡寫的什麼把你看成這樣。”
她搖搖頭,沒有接話,而是把買炊餅的銅錢給了大爺,“多謝您的炊餅。”
說完她把書又翻了一頁。
菜市口那個賣蘿蔔的小販也注意到了今天的異樣。
他旁邊的屠夫把剁骨刀往砧板上一拍問道:“今天怎麼這麼多女人排隊?”
小販把《京都小報》上關於《花木蘭》的預告翻出來給他看,“宋掌櫃新出了一本書,叫《花木蘭》,寫的是女子替父從軍。”
屠夫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娘當年為了供他學手藝,一個人種了兩畝地,冬天還幫人漿洗衣裳。
要是那時候有這本書,他娘看了大概會笑一下,覺得有人替她說出了她想說又說不出的話。
男性讀者們的反應則截然不同。
他們站在知行書肆門口的另一側,三五成群,捧著同一本《摸魚週刊》,表情從震驚到困惑,從困惑到敬佩,從敬佩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沉默。
振武營的段千總也在人群裡,他今天特意換崗來排隊,把刀交給親兵自己擠在隊伍裡。
他的手指粗糙得能磨刀,翻書頁卻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他曾在北境駐紮多年,比京城裡任何一個人都清楚軍營裡是什麼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