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裡都是大通鋪,露天的澡場,受傷時同袍互相包紮,發燒時額頭貼額頭試體溫。
看到一半他猛地把大腿一拍,把旁邊幾個正埋頭看書的年輕人嚇得差點把書扔了。
“十二年!跟一群大男人同吃同睡!受傷了怎麼辦?生病了怎麼辦?洗澡怎麼辦?她怎麼瞞過來的!”
段千總的聲音洪亮得像在校場上點兵,旁邊幾個讀者被他的嗓門震得耳膜嗡嗡響。
一個穿著綢緞的貴婦——就是之前那個每期必買精裝版、還讓丈夫在書房裡跪搓衣板的盛雪晴。
她正翻到“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頭也沒抬,冷冷地接了一句:“你們男人不是整天說女子不如男嗎?花木蘭打了你們的臉。”
段千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起剛才自己確實在驚訝她怎麼藏,但被這位夫人一說,他忽然意識到驚訝本身就意味著不相信。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然後以一種從戰場上總結出來的務實態度,非常乾脆地認了錯。
他說他只是好奇她怎麼藏的,絕對沒有說女子不如男的意思。
盛雪晴終於把目光從書頁上移開,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們男人在想什麼,就算花木蘭立了戰功,你們還是不信,非要親眼看到才信!”
段千總又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辯不過。
他把茶碗往桌上輕輕一頓,“那等書出完了,我去知行書肆門口給花木蘭敬碗酒?!”
盛雪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把書又翻了一頁,“敬酒可以,記得多敬一碗!”
段千總疑惑:嗯?
盛雪晴白了一眼:“另外一碗是替她爹敬的!”
《花木蘭》開篇那短短二十個字,像一把極鈍的刀,慢慢慢慢地推進了所有人的心口。
不是那種猝不及防的劇痛,而是一種溫吞的、持久的、讓人在深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酸楚。
“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徵。”
最先被這把刀捅穿的,是城南柳條巷的李大爺。
他三個兒子,兩個死在北境,一個死在襄陽,朝廷發下來的撫卹銀子被他壓在箱子底下從來沒動過。
他說那是用他兒子的命換的,花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個女兒。
兒子都要上戰場,女兒不用。
可現在他讀完了《花木蘭》,忽然發現自己連“女兒不用上戰場”這條老理都動搖了。
他把書揣進懷裡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慢往巷子深處走去,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下,忽然停住了。
他把書從懷裡掏出來,翻到木蘭收拾行囊那一頁,對著樹下的石墩子發了很久的呆,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他突然出聲道:“這女子從軍回來,她爹孃得多高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