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還要再說什麼,旁邊一個老嫗忽然笑出聲來,“你們兩個吵什麼,一個心疼穆桂英,一個心疼楊家將,說到底都是心疼同一群人。”
小販和婦人對視一眼,同時端起了茶碗。
後排有個一直沒有說話的中年婦人把手裡那本《楊門女將》輕輕合上。
她穿著粗布衣裳,髮髻上只別了根木簪,看打扮像是個普通市井婦人,但她的聲音穩穩當當的,一開口就讓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她說她聽了這麼久的討論,覺得寫得最好的不是穆桂英,不是沒藏秋水,甚至不是佘太君——是戰爭本身。
不是那種一個人單挑千軍萬馬的打法,不是那種主角光環一閃敵人就倒一片的套路,是戰場上的真實。
穆桂英贏了第一仗,轉頭就被劫了糧草。
葫蘆谷裡設了伏兵,結果自己也中了埋伏。
援軍遲遲不來,糧草越來越少,每一次決策都是在刀刃上跳舞。
那種先勝後敗、被圍困、被斷糧、被逼到絕境的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讓她想起她丈夫!
他也是在邊關打過仗的人,打了幾年,回來的時候身上好幾道疤,有一道從肩胛一直拉到腰際,每次看到那條疤她都覺得心驚肉跳。
她以前總嫌他回家晚了,嫌他不顧家,嫌他心裡只有軍營沒有她。
看完這本書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從來沒真正理解過他在邊關的日子。
他把命拴在褲腰帶上的時候,她還在家裡抱怨今天的柴米又漲了價。
說到最後她低下頭,把書按在心口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說她回去以後,要給他炒幾個好菜,燙一壺酒。
說完她把書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朝白老先生點了點頭,轉身慢慢走出茶樓。
沒有人說話,只有臺上的白老先生把醒木輕輕擱在桌角,端起面前那碗涼透的茶灌了好幾口,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望著那婦人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緩緩開了口:“上回《花木蘭》的時候,也是在這間茶樓,有人問木蘭從軍回來爹孃還在不在。今天又有人告訴他,她丈夫打了好幾年仗,她以前嫌他回家晚。
這兩句話,隔了好幾個月,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打仗不是一個人的事,一個人上了戰場,另一個人就留在家裡等。等人的人,也是在打仗。”
滿堂茶客都沉默了片刻,然後有人把自己面前那碗還沒動過的酒端起來,朝門口的方向虛虛舉了一下。
那人正是菜市口的屠夫,他今天沒帶剁骨刀,倒是在懷裡揣了一本剛買的《楊門女將》。
他把酒碗擱回桌上,低頭看了看那本書的封面,忽然自言自語般輕聲說了句:“如此看來,我媳婦也是那個等的人。我在菜市口剁肉,她在家裡帶孩子,我從來沒問過她等得累不累。今晚回去,我得好好感謝她。”
坐在他旁邊的小販把茶碗端起來碰了他一下,“確實該如此,有時候多點對媳婦的理解,也是變相幫助了自己。”
白老先生講了大半輩子書,從三國群雄逐鹿講到岳飛精忠報國,從喬峰雁門關折箭講到花木蘭替父從軍,什麼大場面沒講過。
他以為自己早就練出了一副鐵石心腸,不會再為書裡的情節掉一滴淚。
可當時為了編說書,他翻到《楊門女將》第五章時,把軍營議事,女將談及楊家宿命,再度回想金沙灘慘劇的“金沙灘之戰”那幾頁反覆看了好幾遍,然後一個人坐在後臺的竹椅上,對著銅鏡裡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