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沈若薇一直沒有說話。
她坐在水榭的高處,素衣廣袖,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把她鬢邊幾縷碎髮輕輕拂起來。
她手邊那本《儒林外史》已經翻過了好幾遍,書頁邊角有些髮捲,顯然不是擺出來做樣子的。
她靜靜聽著滿園文人吵了一個下午,從王冕吵到范進,從嚴監生吵到荀玫,他們時而激憤,時而沉默,時而自嘲,時而又爭得面紅耳赤。
她始終沒有出聲打斷,直到日頭偏西、湖面上鋪滿了橘紅色的碎光時,她才站起來,緩緩走到水榭欄杆邊。
“本宮讀完後,也想了很久。”
她的聲音不大,卻因為園子裡的喧囂漸漸平息,一字一字清晰地送到眾人耳中。
“本宮覺得,這本書寫的不是‘所有讀書人’,而是‘有些讀書人’。它告訴我們:讀書的人多了,什麼樣的人都有!有人讀成了聖賢,有人讀成了笑話!關鍵在於,你自己想成為哪一種!”
滿園驟然安靜下來。
方才還爭得不可開交的文人墨客們,此刻誰也沒有接話。
有人低下頭去,有人把手裡攥了好久的摺扇慢慢展開,又慢慢合上。
長公主這番話並不鋒利,甚至可說是溫和的,可落在這些人耳朵裡,卻比白老先生在臺上拍一記醒木還要重。
因為這話不是從書裡來的,是從眼前這位金枝玉葉的長公主嘴裡說出來的,是她讀完之後自己也想了好久才說出來的。
過了好一會兒,人叢裡站起一個年輕文人。
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穿一件半新的月白長衫,臉上還帶著幾分沒完全消下去的少年氣。
他朝沈若薇行了一禮,開口時聲音有些發緊,像鼓了很大勇氣:“公主殿下說得對!我以前讀書,是為了考功名,讀了這本書,我覺得……讀書不該只是為了功名。”
沈若薇轉過身來,憑欄而立,聞言微微一笑:“那你現在讀書,是為了什麼?”
她問得很輕,像是在同一個晚生後輩閒談,可滿園人都豎起了耳朵。
那年輕文人低頭想了很久。
湖面上的波光一漾一漾地映在他臉上,像把他心裡的猶豫都照了出來。
然後他抬起頭,眼裡的光雖不熾烈,卻穩穩的,像一盞剛剛被點亮的燈:“為了……不成為書裡的人!”
他這話落地時,園子裡有幾聲低低的抽氣,也有人不自覺地輕輕點了點頭。
沈若薇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拍了兩下。掌聲不響,卻清脆,像兩滴露水落在石板上,把滿園的沉默都敲碎了。
那年輕文人臉上一紅,又行了一禮,重新坐了下去。
他身旁的同伴輕輕拽了他一下,似是想說什麼,他卻只是望著湖面,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茶話會結束後,來的人三三兩兩地散了。
可這場茶話會帶來的餘韻,卻像湖底的水草,悄悄纏上了一些人的腳踝。
最先起變化的是國子監裡幾個平日最愛高談闊論的監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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