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棲茶樓白老先生說書的故事傳遍了京城。
沒想到嚴監生伸著兩根手指頭不肯嚥氣的故事,從雲棲茶樓傳出來之後,比范進中舉鬧得還要大。
范進好歹只是瘋了一時,被人一巴掌打醒,說到底還帶點荒誕的喜氣。
可嚴監生不一樣,他是真真到死都放不下那兩根燈芯。
這份刻進骨頭裡的吝嗇,像一面照妖鏡,把京城裡那些平日藏得極好的“節儉人”全照了出來。
最先遭殃的是東城綢緞莊的曲掌櫃。
曲家在京城富了二十幾年,鋪子開了好幾間,城外還有莊子,可曲掌櫃的摳門是出了名的。
他府上吃的米是陳年舊米摻新米,燒的炭是碎炭頭子,連給下人發月錢都要往少了抹個零頭。
前日他娘子聽丫鬟唸完嚴監生的故事,當夜就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一大清早把曲掌櫃堵在房門口,手裡攥著那本翻舊了的《儒林外史》,指著“嚴監生”三個字問他到底認不認得。
曲掌櫃睡得迷迷糊糊,被娘子劈頭蓋臉一問,先是一愣,等聽明白原委,臉漲得通紅:“我、我那不叫吝嗇,叫節省!過日子不節省哪能攢下這份家業!”
他娘子冷笑一聲,把書往他懷裡一拍:“節省?你上個月為了省半兩銀子,讓我走了三條街去買便宜菜,走到腳底起泡!你省下來的錢呢?買字畫、買古玩、買那塊破石頭,你怎麼不省?我看你還不如嚴監生,他至少省到底了,你是該省的省,不該省的瞎省!”
曲掌櫃抱著書,嘴巴張了又張,半天憋出一句:“我買字畫那不叫亂花錢,那叫投資!將來是要升值的!”
他娘子嘴角一撇:“你的投資,還不如嚴監生那兩根燈芯!人家至少知道錢要花在刀刃上,你呢?刀刃上摳下來的銅板,全填了刀背上的窟窿!”
曲掌櫃被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灰溜溜地抱著書出了門。
那天他破天荒地沒去鋪子裡查賬,一個人在書房裡窩到天黑,晚飯也沒吃。
第二天夥計們發現,曲家後院買菜的車換成了大車,米缸裡的陳米也換成了新米。
曲掌櫃逢人還嘴硬,說自己不是被書嚇著了,是正好想改善改善伙食。
城西另一位開當鋪的馬老爺,讀完嚴監生之後更是鬧出了大笑話。
馬老爺家財萬貫,在京城裡也是有名的摳,連自家過壽都捨不得多擺幾桌。
嚴監生的故事傳到他耳朵裡那天,他正蹲在院子裡看下人點燈。
那燈盞裡原本只一根燈芯,他看了半晌,忽然把管家叫來,然後宣佈:“從今晚起,我府上所有的燈都要點三根燈芯!”
管家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睛問:“老爺,您不是說燈芯多了費油嗎?”
馬老爺把鬍子一吹,說:“費油就費油!我要是哪天死了,傳到閻王爺那兒,說我馬某人為了省兩根燈芯錢不肯閉眼,那才叫丟了大人!”
管家半天沒回過神,最後只能應了聲“是”,當晚果然把正房、廂房、廊下的燈全點成了三根。
馬家上下都覺得老爺是不是中了邪,馬老爺自己卻一本正經地說:“嚴監生那兩根手指頭,我算是記住了!人這一輩子,摳摳搜搜活成個笑話,不值當!”
市井間很快就把范進和嚴監生湊成了一對,編了句順口溜:“范進中舉瘋了心,嚴監生點了兩根燈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