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讓陳香巧的書案一直襬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長明燈從早到晚亮著,每個新入學的學生都要先到那張書案前坐一坐,摸摸那盞燈。
張傾詞說:“這張書案等她們的地方,是陳香巧沒走完的路。那些女學生們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有的考上了女秀才,有的回鄉下辦起了村塾,有的進了知行書肆的編輯部做了女編輯,還有幾個真刀真槍地去了邊關!”
將士們計程車氣也確實不一樣了。
以前邊關軍營裡也讀《射鵰英雄傳》、也讀《神鵰俠侶》,讀的是快意恩仇、俠之大者。
後來讀《楊門女將》,讀的是忠勇,讀的是擔當,讀的是“楊家沒有逃兵”。
新兵入營背“楊家將精神”。
老兵巡夜唱“十二寡婦徵西”。
連烽火臺上值夜的哨兵換崗時都會壓低嗓子說一句“楊家沒有逃兵”。
這句像是暗號,又像是給自己壯膽。
有一回振武營跟邊軍換防,兩撥人在驛站碰面,互相一問,都讀過《楊門女將》,當場就著驛站的粗茶聊了半宿,從穆桂英的戰術聊到佘太君的柺杖,越聊越親熱,臨走時還互換了各自手抄的“楊家將精神”筆記。
那筆記抄得歪歪扭扭,有的字還寫錯了,可誰也沒嫌棄,都當寶貝似的揣在懷裡。
百姓們的凝聚力,更是在不知不覺中變了味道。
以往京城百姓也愛看話本、愛追連載,可那都是各看各的,看完各吵各的。
《楊門女將》不一樣——它是讓滿城的人一起哭、一起罵、一起拍桌子、一起為幾個書裡的女子揪心的書。
茶樓裡的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滿堂茶客不管認不認識都能接著往下喊。
“楊家沒有逃兵”這句話,更是成了京城大街小巷的口頭禪。
就連曾經滿嘴汙言穢語、被趙秀才當眾駁得灰溜溜下山的那群男人,後來也有幾個悄悄去了雲寂山的碑前,往那一站就是小半個時辰。
沒有人再提他們當時的狼狽,他們自己也不提,只是從那以後,他們再也沒在茶樓裡說過一句看不起女子的話。
一位告老還鄉的老將軍,在自家村口的大槐樹下給滿村老少講故事。
他這輩子沒怎麼讀過書,可《楊門女將》他讀得進去,而且讀得滾瓜爛熟。
他說:“我以前覺得打仗是為了建功立業,是為了封妻廕子,是為了讓對手知道他的刀有多快。可讀完楊門女將,我才知道打仗是為了讓百姓安生。穆桂英打完天門陣,站在城牆上說“夠了”,不是因為怕,是打明白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裡那根柺杖往地上一頓,“以後村裡再有誰家娃娃問當兵為了什麼,就這麼告訴他——為了讓你娘能安安心心蒸一鍋饃。”
村口的老人們紛紛點頭,有幾個婦人背過身去抹眼淚。
一個從懿範學院結業、如今在城西開了間小書鋪的年輕女子,在知行書肆門口的木板上貼了一篇短文,講自己是怎麼從一個不敢大聲說話的鄉下姑娘,變成一個能站在書鋪裡跟人論書的老闆娘。
她說她以前覺得她的命運就是嫁人生子,像她娘那樣,像她奶奶那樣,像村裡所有的女人那樣。
可讀了《楊門女將》,她才知道她的命運可以是她自己寫的。花木蘭替父從軍,穆桂英掛帥出征,楊排風拿著燒火棍也敢上戰場。
她們哪個是等著別人給她們寫命的。
她寫,她的命她也不等人。她沒去邊關,她開書鋪,可她的書鋪裡賣的最多的是《楊門女將》,她要把這本書賣給跟她一樣曾經以為自己沒得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