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會兒，才有一個年紀稍長的妃子嘆了口氣，“這杜少卿寫得真好！”
她又接著感嘆道：“外人只當他是個敗家子，萬貫家財不上幾年就散盡了，可我覺著，杜少卿是這書裡頂頂清醒的人！”
她頓了頓，方才說出自己的感受：“他知道那些錢財留不住，也知道那些上門打秋風的“名士”未必安著好心，可他還是散，散得乾乾淨淨、磊磊落落，不為買名聲，也不為圖後報。”
她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我孃家在江南，小時候也見過這樣的人物，自己家產散盡了，卻比旁人過得都舒坦，我那時不懂，現在讀杜少卿，才懂了一點。人活一世，能圖個心裡舒服，已是極難了。”
眾人聽了，有的點頭，有的出神，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思索感悟。
一個穿鵝黃宮裝的年輕美人卻有些不服，她往嘴裡塞了顆蜜餞，鼓著腮幫子道：“可我還是替杜少卿的夫人委屈！他今日把銀子給這個，明日把銀子給那個，可曾想過日後家裡拿什麼度日？若不是沈瓊枝和旁人幫襯，他連個落腳處都難。這算什麼神仙下凡？要我說，神仙也得吃飯！”
她這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旁邊一個素來愛與她鬥嘴的妃子，拿帕子掩著嘴道：“你呀，前幾日還為了杜少卿跟人爭，說他是真名士，今日又心疼起他夫人來了。”
那鵝黃宮裝的美人把蜜餞嚥下去，理直氣壯道：“真名士和會過日子是兩碼事。他那般灑脫，自有人替他兜著；可若換作是我，我是做不來他的夫人，也做不來他。”
先前笑她的那人倒不笑了，點頭道：“這話說得實在，他那般活法，是得有人替他撐起後頭那一攤子。咱們在宮裡，倒有幾分像替他撐攤子的人。”
眾人聽出她話裡有話，都默了默。
深宮裡的日子，可不就是在一個看不見的杜少卿身後，替他撐著體面、撐著家業？這樣一想，桂花的香氣都淡了幾分。
聊到這一冊裡的“雅集”，話頭才又熱起來。
一個美人說：“我最喜歡季葦蕭那幫人湊在一起辦詩會的那幾段，熱鬧是熱鬧，荒唐也荒唐，有人把俚俗小調當陽春白雪，有人把抄來的詩句改名換姓，一群人吹來捧去，像草臺子上唱大戲。”
她說時帶著笑，旁人卻聽出味來。
一位平日不大出聲的才人介面：“這不就是另一齣牛浦郎麼？牛浦郎偷一個人的詩，這幫人湊成一群，互相偷、互相捧，倒比牛浦郎還排場。”
她說話輕，卻一針見血，眾人皆點頭。
有個人低聲道：“那幾回里，我看來看去，竟找不出幾個真會作詩的人，可他們偏偏個個自命風流，倒像這‘名士’二字，是不要本錢的。”
另一人冷笑：“哪裡是不要本錢，人家要的是臉皮本錢。”
這話一齣，滿廊子都笑了。
說到郭孝子尋父，廊子裡的笑聲又收了。
一個素來心軟的貴人，手裡絞著帕子，眼圈先紅了。
她說這幾日夜裡睡不著，總想起郭孝子一個人走在那荒山野嶺裡的情形。
她說他翻山越嶺，風餐露宿，就為尋一個從未盡過養育之責的父親，有人說他傻，有人笑他痴，他卻一句旁人的話都不理，只悶著頭往前走。
她越說越動情，聲音都帶了哽咽：“咱們在宮裡，雖不能盡孝於父母膝下，可好歹還能遙寄些東西。他那樣的人，走了那麼遠的路，連個遞茶的人都沒有，我心裡……”
說到後面，她終究沒再說下去，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旁邊的人連忙勸，“這書裡總算還讓郭孝子得了好報，後頭不是遇著蕭雲仙了麼，也算天無絕人之路。”
這樣勸著，那貴人這才慢慢順過氣來，“這書的好，就在於此——不是一味的黑，總還留著一兩處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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