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到書的人從隊伍裡擠出來,個個臉泛紅光,像剛領了餉。
有個穿綢衫的年輕公子,把書往隨從手裡一塞,自己搖著摺扇大搖大擺地往茶樓走,邊走邊對身旁的人說:“這書出得夠快,正合我意!若是將來出全本,我定要再去打賞那筆耕者幾十兩銀子,還有知行書肆的夥計,也當賞。”
他旁邊那人也笑:“你還別說,宋掌櫃這書肆的書,我是出一本買一本,從未落下!這次更新得這樣快,我也甘願多給幾個賞錢。”
前頭一個剛買到書的老者聽見了,回過頭來捋著鬍子說:“打賞歸打賞,可別把價錢抬上去。你們這些有錢的主兒是不怕,我們這些窮酸可吃不消。”
那公子也不惱,只哈哈大笑,“老丈放心,書肆真要漲價,我頭一個不答應!”
幾人說笑著,漸漸走遠。
可也不是人人都這般輕鬆。
城西幾個窮秀才,湊在一間小破屋裡,把銅板倒出來數了又數,最後還是差幾個。
一個瘦高個把長衫脫下來疊好,“要不把這件衣裳拿去當幾個錢?”
另一個年紀稍長的攔住他,說:“當了衣裳,下回你穿什麼去聽書?咱們還是照老法子,湊份子買一本,換著看。”
於是幾人你出三個銅板,我出五個,總算湊齊了一份書錢。
買到書後,誰也不捨得先看,最後商定由字寫得最工整的那人先看,看完了再輪著念給其餘人聽。
那瘦高個把書捧在手裡,像捧著個剛出生的孩子,翻頁時連大氣都不敢出。
旁邊人催他:“你倒是快些,後頭還有三十七回呢!”
他頭也不抬,只回了一句:“別吵!這一回有杜少卿。”
那語氣,又輕又慢,像是怕把書裡的人物吵走了。
也有更窮的,連湊份子都湊不出。
城北一個老童生,在知行書肆門口轉了七八圈,眼看著買書的人進進出出,自己卻拿不出錢來。
他站在街對面,遠遠望著那摞新書,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走過去。
一個賣炊餅的大娘見他可憐,遞了個熱乎乎的炊餅給他,說:“先生,買不起書就先去茶樓聽,白老先生講這書,講得可細哩。”
老童生接過炊餅,低聲道了句謝,卻沒走。
他望著知行書肆的招牌,像望著什麼夠不著的東西,好一會兒才轉身往雲棲茶樓的方向去了。
他走得很慢,像在數自己這一輩子還能聽幾回書。
宋知有站在三樓窗前,看著樓下那如潮的人流,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有人為這書一擲千金,有人為這書當衣典物,還有人連一個銅板都拿不出,只能去茶樓聽個大概。可不管是誰,都被這書牽著走。
她收回目光,走到書案前坐下,把新一期的稿子又從頭看了一遍。
丫丫上來報賬,說今日賣的份數比上一回還多,加印都來不及。
宋知有隻“嗯”了一聲,過了會兒才說:“你去取些銅板,給那些在門口轉了好幾天還買不起書的窮書生,一人送一本,別聲張,看準了再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