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過了一會兒便有好幾個人同時點頭,“確實!這一回寫得最是憋屈!”
也有人說起了鮑廷璽。
一箇中年婦人,聽著聽著就嘆氣,“這鮑廷璽人不壞,就是太懦弱!他爹鮑文卿那麼個正直的人,偏生兒子只會仰著名士貴人的鼻息過活,自己沒有立身的本事。”
旁邊人接道:“這不就是最讓人唏噓處麼?好人未必有好兒孫,鮑文卿這輩子再清正,也架不住兒子把路走歪了。”
又有人冷笑:“哪裡是兒孫的問題,鮑廷璽要是生在別家,說不定還能踏實做個小買賣!他生在戲班,長在名士堆裡,見多了風雅,也見多了虛浮,便以為自己也能這般活,這是時勢弄人!”
自然也有滿腔火氣的。
一個光著半條胳膊的壯漢把茶碗往桌上一頓,“這些假名士看得他快喘不上氣,不會作詩,偏要湊詩會,沒有真才學,還一心攀附官僚,到處吹牛混圈子,把“名士”做成一門謀生的買賣。”
他嗓門極大,惹得鄰座幾個讀書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偏又說不出硬話。
有個老童生低聲嘀咕:“可你們不覺得,這‘名士’二字,早被人糟踐透了麼?真正有才學的,未必願意去那圈子裡混;肯去混的,又十個裡有九個是草包。”
他這話倒引起旁邊幾個點頭,“這一回最可悲處,就是風雅也成了攀爬的梯子!”
眼看議論漸酣,白老先生在臺上把醒木壓了壓,眾人便漸次安靜下來。
他起身,對眾人道:“列位可還記得王冕?頭一回裡那個不肯做官的王冕。”
見臺下點頭,他又道:“王冕棄了功名,是真心甘情願。可你們瞧這二十幾回里的人,不是拼命往功名裡鑽,就是假作清高,拿風雅當梯子,兩相一比,孰高孰低,不必老朽多說。”
他說完便坐回臺邊,端起茶潤嗓子。
臺下無人再高聲,只零零散散地聽著外頭街上的梆子聲和風聲。
白老先生這一段正說到精彩處。
牛浦郎冒名一事剛起了個頭,他正捏著嗓子學那假牛布衣跟人周旋,語調一揚一抑,眼珠子還往臺下溜了一圈。
滿堂人都聽得入神,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連肩上的草把子都忘了扶,幾個坐在樓梯口的後生張著嘴,連茶碗裡的水涼透了都沒發覺。
就在這時,外頭街面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先是一個人跑過去,接著三五個,後來呼啦啦一大群,腳步又急又密,像哪家鋪子起了火。
茶樓裡有人聽見外頭喊“又出了又出了”,也聽不真切,只覺那聲音順著風從窗縫裡直往人耳朵裡鑽。
幾個靠門的茶客先坐不住了,伸著脖子朝外張望。
一個瘦高個書生忽然“呀”了一聲,把手裡半塊炊餅往桌上一丟,騰地站起來:“《儒林外史》又更新了!”
他這話像在滾油裡潑了一瓢水,滿堂讀書人先是一愣,隨即呼啦啦全站了起來。
有個穿青衫的秀才連放在桌上的扇子都來不及拿,椅子被他的後腳跟撞翻在地,也顧不得扶,拔腿就往外跑。
旁邊的人更急,踩了同伴的腳也顧不上道歉,推推搡搡地往門口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