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面,哪裡還有半點“文弱書生”的模樣,倒像一群被驚了的野馬。
靠裡坐的幾個讀書人,本還在慢條斯理地咬文嚼字,見此情形也把書往懷裡一揣,拎起袍角便往外衝。
有人帽子擠掉了,回身去撿,卻被後頭的人湧著往前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帽子在地上被踩了好幾腳。
門口那盞厚布簾子被撞得翻過來又翻過去,活像被風捲起的破旗。
只一眨眼的工夫,原本擠得滿滿當當的大堂,竟空了一半,剩下來的多是些不識字的老百姓,一個個大眼瞪小眼,全沒弄明白出了什麼事。
一個剛來茶樓聽書的矮胖漢子,懷裡還抱著個剛買的燒餅,左看右看,忍不住扯住一個也要往外走的聽客,問:“這位老哥,怎麼全走了?這不是書講得好好的嗎?”
那人被他拽著袖子,急得直跺腳,又不好甩開,只得飛快地解釋:“知行書肆的《儒林外史》更新了!就是白先生現在講的這故事!大家都趕著去買書呢!”
說完把袖子一抽,頭也不回地跑了。
旁邊一個賣花的婦人聽見了,也提著籃子站起來,旁人問她去哪兒,她說:“我也去買一本,給我家那口子看。”
她這一說,又帶走了好幾個原本還坐著的人。
大堂裡一時間稀稀拉拉,像剛散了一場大戲。
只有白老先生還坐在臺上,手裡那方醒木舉在半空,放也不是,拍也不是。
他扭頭看向周掌櫃,周掌櫃也正從櫃檯後頭探出腦袋來,兩人對了個眼神,都從對方臉上瞧出了幾分蠢蠢欲動。
白老先生到底還是坐了回去,把醒木往桌上一擱,端起自己的小茶壺慢慢倒了一杯,說:“罷了,今日便給留下的街坊們講透這一回,書生們去買書,咱們就替他們多聽幾遍。”
留下來的百姓們哄地笑起來,有人喊“白先生別走”。
有人把自己碟子裡的花生米往臺前推了推。
白老先生擺擺手,清了清嗓子,接著牛浦郎那段繼續講下去。
他聲音壓得比之前更低了些,卻更清楚,像要把這書裡的彎彎繞繞,一個字一個字地喂進這些不識字的人心裡。
外頭街上的喧鬧聲漸漸遠去,知行書肆門前的隊伍卻越來越長,把半條街都佔去了。
風從巷口吹來,卷著不知誰跑丟的一方頭巾,在地上滾了兩滾,又輕飄飄地落在了茶樓門檻前。
除了雲棲茶樓,第三十一回到三十七回的訊息像一陣風,沒等天亮就刮遍了半座京城。
知行書肆門口照舊是人山人海,那隊伍從朱雀大街一路甩到護城河邊上,彎彎繞繞,像條長龍。
訊息雖然來的猝不及防,但耐不住京城有群人聞風而動,沒一會兒,整個京城立馬就能知道這個訊息了。
而丫丫這回學乖了,她先在門口掛出“今日只售《儒林外史》三十一至三十七回,每人限購兩本”的木牌。
可牌子剛掛出去,就被人潮給淹了。
她只能扯著嗓子喊“別擠別擠”,嗓子都劈了,也沒幾個人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