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開始前，速貸中心的記分牌上掛著70比55，十五分的差距像一道橫亙在火箭隊面前的高牆。吳道坐在替補席最末端，毛巾蓋著膝蓋，身旁的隊友們已經在聊賽後去哪吃飯了。歐文把水瓶遞給吳道的時候順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行了，今晚你歇著，剩下的交給我們。
吳道接過水瓶擰開喝了一口，沒說話。他靠著椅背看場上，視線掠過對面替補席——詹姆斯正站在麥克海爾面前，雙手叉腰，肩膀微微前傾，嘴唇快速翕動著。從他的口型和手勢能判斷出大意：把球給我，我來打。麥克海爾點了點頭，然後詹姆斯轉身走回場地中央，上半場那雙疲態的眼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吳道見過無數次的東西——勒布朗·詹姆斯在第四節、面對衛冕冠軍、十五分落後時才會亮出的東西。那股我扛著球隊走的意志力，像一柄被壓到極限的彈簧，終於鬆了扣。
第四節開始的前三分鐘，詹姆斯包攬了火箭隊全部的得分。他先是在左側低位背身單打邁克·米勒，轉身後仰跳投命中；接著又在快攻中扛著湯普森的補防打成二加一；然後是弧頂三分，接哈登的橫傳球直接幹拔——球穿網的時候他退後兩步，胸口起伏著，眼神里燒著一團火。70比62，分差瞬間縮到個位數。
速貸中心的喧鬧開始夾雜不安的聲音。老球迷記得2012年東部決賽第六場那個在波士頓砍下45分的詹姆斯，也記得2013年總決賽第七場那個最後時刻中投殺死馬刺的詹姆斯。這個人越到絕境越冷靜，越到需要他的時候越不手軟。而現在，他穿的是火箭的紅色球衣，站在騎士的對立面。
布拉特被迫提前換上吳道。吳道從板凳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的毛巾滑落在地，他彎腰撿起來疊好放在座位上，然後走向技術臺。走到一半他停了一秒，側頭看了歐文一眼：準備接我的傳球。
歐文正拍著大腿站起來，聽到這話愣了一下：我以為你要上去得分。
吳道沒回話，走向場上。
第四節剩餘八分半鐘，騎士72比64領先八分。吳道回到場上的第一個回合，火箭的防守立刻變了——詹姆斯不再跟吳道打常規對位，而是從半場就開始貼防，雙手推開像一扇緊閉的鐵門。貝弗利在另一側隨時準備協防包夾，哈登的站位也往吳道這一側偏移了整整兩步。火箭的防守策略簡單粗暴——寧可放空其他人，也不能讓吳道再投三分。
吳道接不到球。他跑了兩個無球掩護，詹姆斯像影子一樣黏在身後，每次繞出接球位置都被提前卡住線路。歐文在弧頂運著球觀察了兩秒，沒有找到傳球角度，只得自己突破到罰球線急停跳投命中。74比64。
下一個回合，同樣的劇情。吳道被詹姆斯和貝弗利兩面夾在三分線外，歐文再次自主進攻打進一球。76比66。分差維持在十分左右，但吳道心裡清楚——火箭隊的策略在生效，騎士的進攻節奏被切斷了，而詹姆斯在另一端的得分效率還在持續攀升。
詹姆斯在接下來的四分鐘裡又砍下八分，其中一記三分頂著瓦萊喬的封蓋投進，落地時他被撞到裁判身上，站穩之後什麼都沒說，轉身就往回跑。那個背影讓速貸中心的噓聲都弱了幾分——不是因為球迷不恨他，而是因為那個專注的程度讓人不敢出聲打擾。78比74，分差只剩四分。
時間還剩最後兩分零三秒，布拉特叫了暫停。吳道走回替補席的時候接過戰術板，用筆在板上畫了一個圈，位置在中圈右側。教練，他抬頭看著布拉特，最後兩分鐘，球給我。不管他們怎麼防，我來處理。
布拉特盯著那個圈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他沒問吳道要在那個位置做什麼，因為他知道吳道既然畫了圈，就意味著他已經想好了。
暫停回來，騎士進攻。歐文在弧頂運球壓時間，吳道從右側邊線開始橫穿整個半場，借了湯普森和瓦萊喬兩個連續掩護——第一個掩護把詹姆斯卡住了一拍，第二個掩護完全掛住了貝弗利——他兜到左側三分線外接球。這個跑位為他搶出了一秒的接球空間，詹姆斯撲過來的時候球已經到他手裡了。
吳道沒有運球。他在那個位置——三分線外一步半，左側四十五度——直接起跳出手。球穿過籃筐的時候計時器還剩一分三十八秒。81比74。全場起立。吳道第九記三分。
但火箭沒有垮。詹姆斯在下一個回合用了整整二十秒背身單打吳道，從低位一直碾到禁區邊緣，轉身扛著吳道的防守把球打板送進籃筐。81比76。緊接著哈登搶斷歐文的傳球，快攻上籃造成湯普森的犯規，兩罰全中。81比78。時間只剩最後三十七秒。
布拉特再次叫暫停。這次他沒有再問吳道的戰術安排，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按你想的打。
暫停回來，騎士邊線發球。火箭全場緊逼，詹姆斯從頭到尾貼著吳道不讓他接球。球只能發給邁克·米勒，米勒持球后被哈登和貝弗利包夾，眼看就要失誤——但米勒在倒地之前把球砸向吳道的方向。吳道在三分線外兩步接到那個低得接近地板的傳球，彎腰撈起來的時候詹姆斯已經撲到了面前。
時間還剩十四秒，吳道運球后撤。他從三分線外兩步的位置開始撤，撤到第三步的時候腳踩進了中圈附近那個巨大的騎士隊標裡——距離籃筐直線距離超過八米半。詹姆斯沒有退，他貼著吳道的胸口往前壓，雙臂舉過頭頂擋住了所有正常的出手角度。貝弗利從弱側衝過來包夾，兩個人的手臂像兩道閘門同時落下。
吳道起跳了。他沒有做假動作，沒有試圖運球突破，沒有尋找傳球角度。他在中圈Logo的位置，面對兩個人的封蓋，用整個休賽期在映象空間裡練出來那套後仰幅度拉到極限、出手高度推到最高、手腕下壓的速度壓到最短的技術動作完成了投籃。球離手的時候詹姆斯的指尖距離他的指尖還有一拳，貝弗利的封蓋更是差了將近半個手臂的距離。
球在空中飛了一秒八。詹姆斯的頭全程跟著那道弧線轉動，脖子上青筋暴起，嘴唇微張著——那是一個我盡了全力但結果不在我掌控中的表情。速貸中心一萬八千人全部站了起來，有人提前張開了嘴準備歡呼，有人雙手合十等著球落網。
燈亮。球穿網。
84比78。終場哨響。絕殺。
吳道落地的時候後退了好幾步才穩住重心，被湯普森一把扶住。他沒有做慶祝動作，只是站在原地，雙手叉腰，胸口劇烈起伏著看著那顆球在網袋裡滾了最後一圈然後落在地板上彈了兩下。
火箭替補席上，霍華德雙手抱頭彎下了腰，額頭幾乎碰到膝蓋。哈登把毛巾甩到了地上，直愣愣地看著場中央那片混亂的慶祝人群。貝弗利雙手叉腰站在原地，搖著頭，嘴裡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而詹姆斯站在罰球線附近，右手叉腰左手扶著膝蓋，彎著腰一動不動地看了吳道整整五秒鐘。那五秒裡他臉上的苦笑比任何時候都深，帶著一種我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扔出去了但你仍然技高一籌的複雜。
然後詹姆斯直起身，朝吳道走過去。兩個人面對面站在一起，身高相近，肩膀相近，球衣的顏色不同但上面印著同樣大寫的號碼。詹姆斯伸出手拍了拍吳道的肩膀，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半場七記，加一個Logo絕殺。你夏天到底幹什麼了？
吳道喘勻了氣，回拍了一下詹姆斯的肩膀，嘴角勾起來：三分王體驗卡你忘了嗎？我跟你說了。
詹姆斯搖著頭笑了出來，那種苦和笑混在一起的笑容讓他的眼角都皺了起來。他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回了客隊的替補席。霍華德還在抱著頭，哈登已經恢復了面無表情，貝弗利在往通道走的時候把一塊毛巾摔在了自己的更衣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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