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來到了御前考校的日子。
送裴樂之進坤覺殿前,沈是真特意拍了拍她的肩,叮囑她不要緊張,就是正常的聊天,把聖上當普通長輩就好。裴樂之沒聽進心裡去,只扯出一個得體的笑,點了點頭。
皇宮戒備森嚴,不同於之前是去內廷赴宴,此次前往大殿,宏偉的建築和不苟言笑的侍衛在無形間就給人帶來一種強烈的壓迫感。裴樂之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夫子,您在外面等我嗎?”
“自然。”沈是真回她。裴樂之頷首,而後轉身欲走,沈是真卻在這時忽然拽住了她的袖子,壓低聲音道:“若是……問起你青樓尋花問柳之事,不要妄答,聖上便會一笑而過。”
“多謝夫子提醒。”
“聽到了嗎?”
“是,樂之少年人意氣用事。”
裴樂之說完這句,就往大殿走去,然而走著走著,她的腳步一頓。只因這坤覺殿的守衛不是別人,正是之前有過幾面之緣的曹宗玉。突然在陌生的環境裡碰見一個不算陌生的熟人,裴樂之緊張的心情似乎得到了些許緩解,她的眼睛快速眨了幾下,謹慎地沒有說話。
曹宗玉垂眸,抱拳施了一禮,而後開始例行公事。進殿者皆需檢查身上是否私藏兵器,是以曹宗玉伸手,結結實實地將裴樂之身上摸了個遍。
彼時的裴樂之暗惱著自己不著邊際,一個正常的搜身而已,都什麼時候了,還能東想西想覺得尷尬,殊不知曹宗福同樣是屏住了呼吸,後知後覺自己今日的手臂如此僵硬。
從上到下,一路從胸前到腰間再到大腿根。曹宗玉半蹲下去,再起身時,手上動作突然停頓,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剛剛是否摸過了腰間。遲疑一瞬,他的手重新回到裴樂之左側腰帶處,往裡按了按,再來一遍。
裴樂之挑眉,沒有說話。
終於進入大殿,裴樂之瞟了眼前方似乎無人,於是低下頭小步緩行,好留給自己足夠的時間在大腦裡組織語言。
此番無需引導輿論,裴樂之已經可以直達天聽。因著這樣的考量,她一開始接受了張柘錦的提議,沒有宣揚翟子鷺受害之事,畢竟牛富戶一家的例子在前,裴樂之內心深處總覺得對不住她們。
哪知事已至此,翟子鷺自己早已不在意所謂虛名。再加上張柘錦那日將新證據呈報女帝后,後者並不像她們預先期望的那樣立刻重啟案件調查,反而是按下了奏摺,只將張柘錦留在宮中用膳,道一句“知曉了”。
再後來,沈是真出了個主意。那一日,翟子鷺喝的湯藥都是兩碗兩碗加倍的劑量,眾人勸他再恢復幾日,可他不願,提著一口氣就去告了御狀。
拼死一搏,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女帝下令將翟子鷺送進死牢,說是給胡云兒留個後。誰也沒有想到最終會是這麼個解決辦法,且不說翟子鷺破敗殘身,如何完成留後的任務,單憑死牢條件惡劣,他進去後能否活著出來都是未定之事。
裴樂之還想上書,這一回身邊人卻都攔住了她,包括張柘錦和沈是真。她們告訴她時機不對,聖上雖然說了讓翟子鷺去死牢,但也並未說就是要將他一同監禁,不如先讓胡云兒和翟子鷺兩人見上一面,也好有繼續努力的信念。然而,進了死牢的翟子鷺自己卻格外堅決,不願再出來。好在死牢的配置並不像人想象中那樣駭人,或許是因此案特殊,關押胡云兒的牢房佈置得還算乾淨整潔,囚犯生病也會有獄醫診治,得知這些,裴樂之好歹鬆了一口氣。
可,就這樣止步於此了嗎?
裴樂之不認命。
等待的時間如此漫長,裴樂之的心跳漸漸開始加速。大殿中寂靜無聲,她的心情也越發焦躁不安。
“裴卿的愛女,叫什麼來著,裴樂之是吧?”
女帝忽然悄無聲息地出現,裴樂之驚得渾身一抖,立刻轉身朝聲源處行禮:“臣女裴樂之,參見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哈哈哈哈,還是你這聲‘萬歲’聽著舒服。免禮平身。”女帝身後,宋長微帶著筆墨走上前來,再有宮人抬了方書案進殿,一陣忙碌佈置過後,裴樂之終於坐在了書案前,提筆準備作答。
卷子是空的,裴樂之也不敢多問,只盯著自己手中的紫豪,等待女帝的命令。然而女帝似乎就沒有準備什麼考題,意識到這一點時,裴樂之有些難以置信,偏偏女帝開口,問的確實是無關緊要之事,至少裴樂之是這麼認為。
女帝讓她把王蓮宴賦詩會上的詩寫下來。
世間花葉不相倫,花入金盆葉作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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