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的府試號房窄得像個鳥籠,賈寶玉蜷在裡面,膝蓋幾乎頂到對面的木板牆。燭火被風從紙窗的破洞吹得歪歪扭扭,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像極了此刻他亂成麻的心緒。
已經是府試第三夜了。
第一夜考經義,他寫《論語》“為政以德”時,筆尖幾乎要戳穿試卷。想起林姑父筆記裡寫的“漢宣帝‘霸王道雜之’”,便在“德政”後添了句“寬猛相濟,方為治世良策”,寫完自己先愣了愣——從前讀《論語》,只當是迂腐說教,此刻竟覺字字都藏著筋骨。墨汁在紙上暈開時,他忽然想起黛玉送他的那方硯臺,石紋裡嵌著細碎的金星,是她用自己的月錢從琉璃廠淘來的,說“磨墨時見著金星,便想起‘書中自有黃金屋’”。
“賈公子,借點墨?”隔壁號房傳來柳硯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賈寶玉把墨錠遞過牆縫,指尖觸到對方冰涼的手指,兩人都往回縮了縮。“謝了,”柳硯的聲音壓得極低,“我這墨快磨禿了,剛才寫策論時,把‘漕運’寫成‘槽運’,改了三遍才順。”
賈寶玉低笑一聲,轉回身子時,燭芯“噼啪”爆了個火星。他低頭看自己的經義卷,第二題《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他寫了林如海任巡鹽御史時,在揚州設“養濟院”的舊事,筆鋒不自覺地放軟——那年他跟著林姑父去查訪,見著八十歲的老嬤嬤捧著粗瓷碗喝熱粥,眼角的皺紋裡都淌著笑。
第二夜的策論考“江南水利”,他寫到三更天。油燈快乾時,想起黛玉說過“我爹修過蘇州河,說治水如治家,堵不如疏”,便在“築堤”後加了“開渠導洪”的法子,還把去年在江南看到的“筒車灌田”畫了個小圖在頁邊。畫完才驚覺自己犯規,慌忙用墨塊蓋住,卻還是留下個模糊的墨團,像只縮頭縮腦的小烏龜。
此刻第三夜的詩賦題《秋江晚渡》攤在桌上,他捏著筆,手腕酸得快抬不起來。號房外的梆子敲了四下,更夫的吆喝聲裹著寒氣鑽進來:“夜——半——三——更——”
“渡頭”二字剛寫好,肚子忽然“咕嚕”叫了一聲。他摸出懷裡的幹餅,是黛玉烤的,說“用桂花糖醃過,扛餓”,咬下去時果然嚐到點甜香,碎屑掉在考卷上,像撒了把金粉。
抬頭望紙窗,月亮把雲撕了道口子,漏下點清輝,正照在“晚渡”二字上。他忽然想起去年和黛玉在沁芳閘看水,她指著遠處的擺渡船說“你看那船,搖搖晃晃的,倒像你寫策論時的筆鋒,看著穩,其實慌得很”。
筆尖頓了頓,他蘸了點濃墨,寫“孤舟橫野渡,冷月浸寒波”。寫完覺得太悽,又添了句“漁火隨波起,歸人唱晚歌”——總得有點暖意才好,不然黛玉看到又要皺眉頭,說他“總寫些讓人心裡發沉的句子”。
手腕越來越沉,他把筆擱在硯臺上,搓了搓發麻的手指。牆縫裡傳來柳硯翻卷子的聲音,接著是壓低的咳嗽:“賈公子,你詩賦寫得順嗎?我這‘渡’字總寫歪,像條歪脖子船。”
“快了,”賈寶玉揉著太陽穴笑,“你把‘氵’寫寬些,像水邊的蘆葦,就穩了。”
柳硯“哦”了一聲,那邊傳來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賈寶玉重新提筆,忽然想起林姑父臨終前說的“做文章如行船,既要識水性,也要知風向”,便在詩後添了段小序,寫“餘嘗觀秋江渡,見舟子逆風撐篙,雖顛簸,終抵彼岸”——他想讓黛玉看到時,能明白這詩裡的意思,別總擔心他“硬撐”。
燭火又矮了一截,油快見底了。他把詩賦卷仔細摺好,和經義、策論的卷子摞在一起,用鎮紙壓住。摸出黛玉給的小瓷瓶,倒出粒薄荷丸含在嘴裡,清涼氣從舌尖竄到頭頂,倦意消了大半。
窗外的月亮又躲進雲裡,號房裡只剩燭火的呼吸聲。他靠著牆壁閉了閉眼,眼前晃過黛玉的臉——她送他出門時,把這瓶薄荷丸塞進他手裡,說“夜裡犯困就含一粒,別硬撐著”,鬢角的碎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像幅淡墨畫。
“快了,”他對著牆縫輕聲說,像是告訴柳硯,又像告訴自己,“天亮就出闈了。”
隔壁的柳硯應了聲“嗯”,聲音裡帶著點笑意:“出了闈,我請你吃城南的糖糕,我娘做的,比你那桂花餅甜。”
賈寶玉低笑,剛要答話,忽然聽見巡場官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趕緊閉了嘴。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停在號房外,接著是竹籌敲擊門板的脆響:“時辰到——準備收卷——”
他最後看了眼考卷上的名字,“賈寶玉”三個字寫得筆鋒沉穩,比入闈前多了點筋骨。把卷子遞出去時,指腹擦過粗糙的卷袋,忽然想起黛玉說的“字如其人,你這字啊,以前像團棉花,現在倒像塊剛淬過火的鐵”。
走出號房時,天已經泛了魚肚白。柳硯跟在他身後,兩人都沒說話,卻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出了貢院,就能看見等在門口的人了。
晨光漫過貢院的飛簷,在地上鋪成金毯。賈寶玉眯著眼望去,人群裡那個穿月白襖裙的身影正踮著腳張望,手裡還攥著個油紙包,風一吹,飄出桂花香來。
他忽然覺得,這三夜熬的夜、磨禿的筆、啃乾的餅,都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