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縣試第二日的風比昨日更烈些,卷著殘雪撲在貢院的朱漆大門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倒像誰在暗處低低地鼓譟。賈寶玉提著考籃站在隊伍裡,指尖觸到考籃側袋裡的策論素材,紙頁邊角被夜風浸得微潮,卻更襯得上面的字跡愈發清晰——那是黛玉昨夜整理的“漕運利弊”,連哪年哪月江南水患沖毀了多少艘糧船,都標記得一清二楚。
“賈兄,今兒這場是硬仗。”柳硯湊過來,呵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凝成霧,“我爹說策論實務最見真章,考官都是從地方調來的老吏,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不是在紙上談兵。”他說著往賈寶玉手裡塞了個油紙包,“我娘烙的蔥油餅,裡面加了胡椒,吃了能抗寒,也能醒神。”
餅還帶著餘溫,咬一口,胡椒的辛辣混著面香在舌尖炸開,果然驅散了不少寒意。賈寶玉把餅揣進懷裡,指尖觸到貼身的平安符,想起黛玉昨夜說的“策論要像下棋,走一步看三步,既要解當下之急,又要留長遠之策”,心裡漸漸定了。
監考官驗過身份,賈寶玉仍是天字七十三號棚。剛鑽進棚子,就見隔壁的陳三正對著硯臺發愁——他的墨錠凍在了硯臺裡,用手指摳了半天,只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我幫你。”賈寶玉解開考籃,取出自己備的暖手爐,往陳三的硯臺底下一墊,“焐會兒就化了,記得多磨兩遍,凍過的墨容易澀。”
陳三紅著臉道了謝,手忙腳亂地往硯臺裡倒水。“賈公子,”他忽然抬頭,眼裡帶著點怯生生的期待,“昨兒您說的‘鄉約要設監督’,我回去想了想,加了句‘每月初一讓百姓舉發違約者’,您看……”
“好。”賈寶玉點頭,“再補句‘舉發屬實者獎米一斗’,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樣監督才真能管用。”
陳三眼睛一亮,連忙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藉著從棚頂漏下的天光,用凍得發紅的手指在上面塗改。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混著遠處兵丁巡邏的腳步聲,倒讓這逼仄的考棚裡生出幾分莫名的安穩。
銅鑼聲響時,卷子已鋪在案上。賈寶玉先看策論題——《論漕運積弊與革新》,下面還附了行小字:“結合順天府近年漕運資料作答”。他心裡一動,想起黛玉素材裡的“弘治三年,順天府漕糧損耗三成,皆因官吏盤剝、船工偷換”,果然派上了用場。
再看經義題,是《中庸》裡的“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賈寶玉想起周大人的叮囑:“經義要往實務上靠,別空談性理。”便在心裡默想:“致中和”放在漕運裡,便是“官民相和、船戶相安”,這麼一來,經義與策論倒能隱隱呼應,考官看了定會覺得“文理貫通”。
他從考籃裡取出那塊小木板,上面用炭筆寫著“策論五步法”:一擺資料,二析原因,三舉先例,四提對策,五言長遠。這是柳硯父親總結的“得分訣”,說百試百靈。
先擺資料。賈寶玉提筆寫下:“順天府志載,近五年漕運損耗共計十二萬石,其中官吏勒索佔六成,船工盜換佔三成,餘者為風浪所損。”寫完特意在“十二萬石”下畫了道線——數字最有說服力,老吏出身的考官就愛看這個。
再析原因。他想起林如海筆記裡的話:“漕運之弊,根在‘三冗’——官冗、船冗、費冗。”便順著這個思路寫:“官冗則層層盤剝,船冗則舊船耗糧,費冗則苛捐雜稅多於正賦。”每寫一句,都在後面標上具體例子,比如“通州倉官李某,去年以‘驗糧費’為名,每石糧索錢三文”,這些都是黛玉從《順天府刑案彙編》裡抄來的,真實得能聞到墨字裡的銅臭味。
舉先例時,賈寶玉選了唐代劉晏的“漕運改革”:“晏創‘分段運輸’,江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海,既免船隻損耗,又防官吏勾結。今可仿此,將順天府漕路分為三段,各設專官管理,互不相干。”他特意加了句“每段交接時,需雙方畫押留證”,把現代“責任制”的思路悄悄融了進去,既不突兀,又顯嚴謹。
提對策是最見功夫的。賈寶玉寫了三條:一是“改官運為民運”,允許民間商船參與,官府只抽成兩成,既省了官船養護費,又能讓船戶有利可圖;二是“設漕運御史”,專查勒索官吏,查實者“杖四十,貶至邊地”;三是“統一漕糧包裝”,用官府監製的麻袋,上面印著“漕糧”二字和編號,船工再想偷換,一眼就能識破。
最後言長遠,他寫道:“漕運革新非一日之功,需每歲核查損耗,每三年調整對策,如此方能‘致中和’,使漕路暢通如砥,百姓倉廩實焉。”特意把經義題的“致中和”嵌進去,首尾呼應,結構便穩了。
寫得入神時,忽覺手背一涼,原來是棚頂漏下的雪水落在紙上,暈開了個小小的墨點。賈寶玉忙用帕子吸乾,心裡暗叫僥倖——幸好離字跡還有半寸。他想起襲人說的“考棚年久失修,雪天要多留意”,果然沒錯。
(二)
午時的銅鑼聲響起時,策論剛寫了大半。賈寶玉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見陳三還在對著經義題發愁,眉頭皺得像團擰在一起的麻。“卡住了?”他遞過塊桂花糕,“先墊墊,餓著腦子轉不動。”
陳三接過糕,咬了一口才囁嚅道:“‘致中和’這句,我總想著‘鄰里和睦’,可寫著寫著就沒詞了……”
“往你熟悉的事上靠。”賈寶玉指著他的策論題——《論農桑》,“你家種麥子吧?‘致中和’就是‘不違農時、不奪農利’,官吏別催著納糧,鄉鄰別搶著澆地,這不就是‘中和’?”
陳三猛地拍了下大腿,嘴裡的糕差點噴出來:“對啊!我咋沒想到!我爹常說‘麥子要順節氣長,人要順情理活’,這不就是‘致中和’嗎?”他抓起筆,筆尖在紙上飛跑,墨點濺了滿手也顧不上擦。
賈寶玉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高考。那時全班同學擠在悶熱的教室裡,誰卡住了,旁邊總會有人遞過張寫著提示的小紙條,誰也不覺得是“作弊”,倒像是“並肩作戰”。此刻這考棚裡的光景,竟與當年有幾分重合。
他低頭繼續寫策論,忽然想起周大人說的“對策要留餘地,別把話說死”。便在“貶至邊地”後加了句“若系初犯,可罰俸一年以觀後效”,又在“民運抽成”裡補了“遇災年則減半”,這樣既顯嚴苛,又留了人情,更合官場的“中庸之道”。
寫到詩賦題《漕河晚渡》時,賈寶玉有些犯難。他對漕河的景緻不熟,只能憑著想象寫:“落日熔金映漕河,歸帆帶雪影婆娑。”寫完覺得太俗,想起黛玉說的“詠物詩要藏情”,便改了句“船工夜話炊煙裡,不道風霜只道和”,把策論裡的“和”字藏進去,既寫晚渡,又扣革新,倒有了嚼頭。
交卷前,他又檢查了三遍。第一遍看有沒有漏題,第二遍查有沒有錯字——“漕”字右邊容易多寫一撇,“耗”字的“耒”旁別寫成“木”旁,這些都是黛玉特意標在素材上的;第三遍看卷面,把濺了墨點的地方用指尖輕輕壓平,儘量讓卷面乾淨些。
走出考棚時,雪又下了起來,比清晨更密,像要把整個貢院都埋進白裡。柳硯在老槐樹下跺著腳等他,棉袍上落了層薄薄的雪,像裹了層糖霜。“策論寫的啥?”他哈著白氣問,鼻尖凍得通紅。
“漕運。”賈寶玉接過他遞來的熱茶,杯壁上的水汽模糊了兩人的眉眼,“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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