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裡是疊成摞的試卷,每張都寫著“模擬縣試”四個字。“這是我爹讓往屆考生回憶的真題,按縣試的規矩排好了,你今兒下午試試?就當提前熱身。”柳硯搓著手笑,“我爹說,考場上最忌‘乍見生題慌了神’,多練幾套就不怕了。”
賈寶玉看著試卷上工整的字跡,知道柳硯父子定是熬了好幾夜才整理出來。他拿起第一張,見上面寫著“經義題:君子務本”,正是自己昨晚剛複習的章節。“好,咱們現在就開始,你當監考官,我答卷。”
柳硯立刻板起臉,學著主考官的樣子踱步:“考生賈寶玉,不得交頭接耳,不得隨意離座,時辰到了我會敲鑼。”
賈寶玉憋著笑坐下,提筆蘸墨。陽光透過窗欞照在試卷上,把字跡映得發亮。他忽然想起周大人說的“平常心”,原來這平常心,不是天生就有,是被這些滾燙的期待和細緻的準備,一點點焐熱、熨平的。
(三)
午後的書房格外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賈寶玉寫得很順,“君子務本”的經義,他從“孝悌為本”寫到“農桑為本”,再落到“讀書為本”,每一層都引了典故,又加了自家農莊的例子,比之前練的任何一版都穩。
柳硯坐在對面,手裡捏著根香,見香燃了一半,便提醒:“還有一個時辰。”
賈寶玉點頭,開始寫策論《論鄉約》。他想起襲人說的“去年莊子裡的佃戶因爭水打架,里正按鄉約罰了雙方兩鬥米,倒也平息了”,便把這事寫了進去,又加了“每月朔望日宣講鄉約”“讓識字的老農抄錄張貼”等具體辦法,寫完覺得心裡踏實——這些都是親眼見過、親耳聽過的事,不是空泛的道理。
最後寫的是詩賦,題《詠雪》。他想起黛玉抄的那些警句,卻沒直接用,而是寫了“柴門落雪厚如棉,稚子掃階堆玉狻”,又續了“忽聞東鄰寒梅發,一枝探出矮牆來”。寫完自己唸了兩遍,覺得有生活氣,不像之前總寫些“瓊樓玉宇”的虛話。
“時辰到!”柳硯敲了敲桌子,拿起試卷仔細看,越看越驚喜,“賈兄,你這經義比上次省試的範本還穩!策論裡的鄉約細節,我爹看了都得誇‘接地氣’!”他指著詩賦笑,“這‘稚子堆雪’太妙了,考官見了準能想起自個兒小時候,一下子就親近了。”
賈寶玉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拿起筆想改幾個字,柳硯卻按住他的手:“別改了,考場裡可沒這麼多時間琢磨。我爹說,答卷就像穿衣裳,合身最重要,別總想著繡金描銀,反倒累贅。”
兩人正說著,茗煙跑進來:“二爺,林姑娘讓送點心來,說是她親手做的。”盤子裡是些梅花形狀的酥餅,邊緣捏得像花瓣,花心點著點胭脂紅。
“林妹妹的手藝越發好了。”賈寶玉拿起一塊,酥餅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梅香。柳硯也拿了塊,含糊不清地說:“這餅定是有講究的,梅花耐寒,是祝賈兄縣試‘頂風冒雪也能拔尖’呢。”
正吃著,襲人進來收拾書桌,見案上堆著的試卷,便笑著說:“柳公子想得真周到,這些卷子夠二爺練到入考場了。方才老太太讓人來問,說庫房裡有件狐皮斗篷,讓二爺縣試時穿上,暖和。”
“不用,穿那件藏青棉袍就行。”賈寶玉搖頭,“周大人說,考場上別穿太扎眼的衣裳,免得考官覺得‘勳貴子弟不踏實’。”
襲人點點頭,又指著硯臺說:“墨我幫您磨好了,分裝進三個小硯臺,每場帶一個,省得在考場上磨耽誤時間。筆也挑了三支,都是您常用的狼毫,筆鋒我用溫水泡過,軟硬度正好。”
柳硯在一旁嘆:“賈兄,你這準備得比我當年還細。我爹總說‘細節見真章’,就憑這些,縣試準沒問題。”
夕陽透過窗戶,把書房染成了暖黃色。賈寶玉看著案上的試卷、磨好的墨、疊好的棉袍,還有盤子裡剩下的梅花酥,忽然覺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那些曾經讓他頭疼的經義、策論,此刻都成了親切的夥伴,因為他知道,每一個字背後,都藏著沉甸甸的心意。
(四)
縣試前一夜,賈寶玉反倒睡得安穩。睡前他翻了遍黛玉抄的經義註解,又看了眼柳硯給的模擬卷,最後摸了摸懷裡的暖手爐——是黛玉白天塞給他的,說“揣著睡,夢裡都暖和”。
寅時醒來,窗外的雪已經停了,月亮像塊白玉嵌在天上。賈寶玉披衣坐起,藉著月光翻開《大學》,讀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圖書館熬夜寫論文的日子。那時總覺得古代科舉離自己很遠,不過是史料裡的鉛字;可現在,這鉛字變成了硯臺上的墨、案上的紙、身邊人的笑,變成了真實可觸的生活。
“二爺,該洗漱了。”襲人端著熱水進來,見他對著書出神,便輕聲道,“早飯是小米粥配醃菜,周大人說考場上吃清淡些,腦子轉得快。”
吃過早飯,賈母讓人來請。賈寶玉走到榮慶堂,見賈母正對著菩薩燒香,香爐裡的煙嫋嫋升起,繞著“金榜題名”的匾額打了個轉。“我的寶玉,”賈母拉著他的手,把一串紫檀佛珠戴在他腕上,“這是我求了三個月的,戴著穩當。”
賈政站在一旁,手裡拿著本《近科狀元策》,遞給賈寶玉:“這裡面的‘務實論’你再看看,別寫得太飄。記住,考官要的是‘能辦事的人’,不是‘只會唸書的人’。”
王夫人也難得溫和,讓鴛鴦包了個紅包塞給他:“別緊張,就當在自個兒書房裡寫字。”
走出榮慶堂,黛玉和柳硯已在門口等著。黛玉遞給他個布包:“裡面是薄荷糖,考場上犯困了含一顆。還有,這是我畫的考場座點陣圖,你記著靠窗邊坐,光線好。”
柳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貢院外等著,考完第一場,咱們去喝碗熱湯。”
賈寶玉點點頭,接過布包揣進懷裡。晨光熹微,把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賈母的白髮、賈政的朝服、黛玉披風上的流蘇、柳硯凍紅的耳朵……都在晨光裡閃著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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