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考最恨‘誇誇其談’,見策論裡有‘堯舜之治’必皺眉;
喜看‘具體數字’,去年有考生寫‘某縣社倉存糧三百二十石’,他在捲上批了‘有心人’;
忌諱‘罵勳貴’,前年有考生說‘勳貴佔田過多’,本是好策論,卻被批‘躁進’……”
“這個太有用了!”寶玉連忙找來個新本子,把“忌諱”一條條抄下來,在“罵勳貴”旁畫了個醒目的紅叉,“我前幾日寫《論田制》,還說‘勳貴田宅過制’,幸好沒交上去。”
黛玉湊過來看,見他把“喜看數字”圈了又圈,忽然想起一事:“前兒聽襲人說,你去賬房查了咱們府裡三年的糧倉賬?連‘每年鼠患損耗七石’都記了?”
“嗯,”寶玉頭也沒抬,“寫《論倉儲》時,說‘官倉年損耗三成’,不如說‘如榮國府糧倉,三年損耗二十一石,年均七石,約合三成’,這樣更實在。”他忽然抬頭,眼裡閃著光,“你說劉主考看到這個,會不會覺得我真做過調查?”
黛玉望著他被燈影拉長的側臉,鼻尖沾著點墨漬,像只剛偷吃完墨的小松鼠。她忽然想起剛進府時,這少年還整日圍著丫鬟們調脂弄粉,如今卻能對著糧倉賬冊算得津津有味。這般翻天覆地的變化,竟讓她心裡生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三)
天快亮時,黛玉幫著把整理好的策論分科目捆好,《吏治》《民生》《倉儲》《漕運》各成一摞,每摞上都貼著張小紙條,寫著“引用典籍”“實務案例”“考官偏好”。寶玉忽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裡取出個小陶罐,裡面裝著些炒得焦黃的芝麻。
“這是柳硯送的,說熬夜時嚼幾粒提神。”他倒了些在紙上,推給黛玉,“你也嚐嚐。”
黛玉捏起一粒放進嘴裡,芝麻的焦香混著茉莉的甜香,在舌尖慢慢散開。她看著寶玉狼吞虎嚥地嚼著芝麻,忽然道:“考場上別嚼這個,弄出聲音會被巡考說的。我讓廚房做了些芝麻糕,切成小塊,揣在懷裡能吃一整天。”
“還是你想得周到。”寶玉咧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等考完府試,我請你去城外的‘聞香樓’,聽說他們新出了種‘茉莉涼糕’,和你身上的香味一樣。”
話一齣口,兩人都愣住了。黛玉的耳尖騰地紅了,轉身去收拾食盒:“我該回去了,紫鵑還等著我呢。”
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道:“你那些策論,我幫你抄了份清稿,放在案最上面了。你原稿上的字太潦草,考官看了費勁。”
寶玉這才發現,案上果然有摞謄清的策論,字跡娟秀,竟是黛玉的筆跡。他拿起最上面的《論倉儲》,見她把自己寫的“月查清單”改成了“朔望共稽”,既文雅又不失原意,忍不住讚道:“你這字比我的好看十倍!”
黛玉沒回頭,只擺了擺手,羊角燈的光暈漸漸消失在竹影深處。寶玉站在窗前,看著那點光暈越去越遠,忽然覺得這悶熱的夏夜,竟也有了幾分清爽。
他回到案前,拿起黛玉抄的策論,紙頁間還殘留著淡淡的藥香。他把這份清稿放進特製的木匣裡,又在原稿件上批了“需改‘損耗三成’為‘年均七石’”,才滿意地伸了個懶腰。
窗外的天已泛起魚肚白,院角的茉莉在晨光裡舒展開花瓣。寶玉望著案上堆疊如山的書冊,忽然想起林如海在《救荒活民書》扉頁寫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心裡忽然湧起股從未有過的鄭重。
他拿起筆,在“府試倒計時”的紙上劃掉“七日”,改成“六日”,筆尖落下的力道,比往日都要沉穩。這不是為了賈政的誇獎,也不是為了那套《天下郡國利病書》,而是為了案上那份帶著藥香的清稿,為了窗下那盞漸行漸遠的羊角燈,為了自己心裡那個“護她周全、保家興旺”的念頭。
晨光漫進書房,照亮了少年伏案的身影,也照亮了他筆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那是一個現代靈魂,在古老的科舉制度裡,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為自己和所愛的人,鋪就一條通往未來的路。
(四)
辰時的鐘聲敲響時,襲人進來收拾書房,見案上的芝麻粒被掃成了小堆,黛玉抄的清稿被小心地放在木匣裡,而寶玉趴在案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支狼毫筆,筆尖上的墨尚未乾透。
她輕手輕腳地拿過條薄毯,蓋在他身上。毯角不小心碰到案上的《策論精要》,書頁翻開,露出裡面夾著的一張小紙條,上面是寶玉的字跡:
“林妹妹說,策論要像藥方,既對症,又平和。
我想,護她也要像開藥方,既要真心,又要周全。”
窗外的茉莉香隨風飄進來,輕輕落在紙條上,像一句無聲的應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