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試的日子像簷角的漏滴，一聲聲敲在榮國府的青磚地上，也敲在賈寶玉的心上。自打周大人成了他的老師，怡紅院的燈便再沒在三更前熄過，窗紙上映著他伏案的影子，從黃昏到黎明，像幅被墨汁浸透的畫，連廊下的鸚鵡都學會了在他翻書時斂聲屏氣。
這日午後，周大人剛從宮裡回來，便徑直往怡紅院去。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沙沙的翻紙聲，夾雜著筆尖劃過紙面的輕響。推門一看，賈寶玉正伏在案前，面前攤著的《府試策論分類集》已經被硃筆批註得密密麻麻，連頁邊空白都寫滿了小字。
“在看什麼？”周大人走到案邊，目光落在紙上。
賈寶玉抬頭，眼裡帶著紅血絲，卻亮得很：“學生在看去年的府試真題，這道《論農桑利弊》，學生總覺得之前的思路太淺了。”他指著自己寫的草稿，“一開始只想著‘興修水利、改良農具’，但方才翻《農政全書》，才發覺還得加上‘糧種改良’和‘賦稅調節’——去年山東那邊就是因為糧種不好，畝產比江南低了近三成，就算水利再好也補不回來；還有賦稅，若是定得太高，農戶寧願拋荒也不種地，反而得不償失。”
周大人拿起草稿細看，見上面不僅列了南北糧種的對比資料，還附了張親手畫的簡易地圖，標註著各地適合種植的作物，忍不住點頭：“不錯，能從‘具體問題’入手，就比空喊‘重農’實在多了。不過，”他指著“賦稅調節”那欄，“這裡可以再細些，比如‘分等徵稅’——畝產超五石的按三成收，不足三石的按一成，這樣既鼓勵農戶增產，又能照顧到貧瘠地區，更顯公平。”
賈寶玉眼睛一亮，立刻提筆添上，筆尖在紙上飛快遊走：“老師說得是！學生這就加上‘分等徵稅細則’，再查一下近年的畝產記錄，把資料核對清楚。”
周大人看著他專注的樣子，想起三個月前初見時，這孩子還對“農桑”二字一知半解，只知道念“農為邦本”的空話，如今卻能把各地利弊分析得頭頭是道，不由得暗自點頭。他轉身從書箱裡取出一疊紙：“這是我託人從戶部抄來的《近五年各省農稅賬本》，裡面有詳細的畝產和徵稅記錄，你拿去參考，比泛泛的典籍有用。”
賈寶玉接過賬本，指尖觸到泛黃的紙頁，能感覺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透著沉甸甸的分量。“多謝老師！”他小心地把賬本按省份分類，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學生昨日去拜訪柳硯，他說京郊的農戶最近在種一種‘早熟麥’，比普通麥子能早收半個月，正好能避開雨季，學生想著把這個寫進策論裡，算不算個好例子？”
“當然算，”周大人笑道，“策論最忌‘空談’，有具體案例支撐，才顯得你真的下過功夫。不過得說清‘早熟麥’的來源和種植條件，比如它耐寒性差，只適合京郊一帶，不能一概而論，不然就成了誤導。”
賈寶玉連忙記下：“學生記下了！這就去問柳硯要‘早熟麥’的種植筆記，務必寫得詳實。”
送走周大人，賈寶玉立刻找出柳硯送來的“京郊農事見聞”，裡面果然提到了早熟麥——是去年從江南引進的品種，柳硯跟著農戶試種了一季，詳細記了播種時間、澆水次數，甚至連遇到蟲害時用的“草木灰驅蟲法”都寫得清清楚楚。
“‘三月下種，四月施肥，五月初需防蚜蟲，用陳草木灰撒葉即可’……”賈寶玉邊念邊抄，忽然停住筆，“不對啊，京郊三月還會有倒春寒，這麥子能扛住嗎？”他翻出之前抄的《京畿氣候錄》，上面記著“近十年三月，有七年出現過霜凍”，頓時皺起眉，“這裡得加個備註——‘需提前覆蓋秸稈防凍，否則易凍傷幼苗’，不然照搬的話，農戶怕是要吃虧。”
正寫著，襲人端著晚飯進來，見他又沒動早上的點心，忍不住勸：“二爺，您從早上到現在就喝了口茶，這臘汁肉夾饃都涼透了，再不吃該傷胃了。”
賈寶玉頭也沒抬，筆下不停：“放著吧，我把這部分寫完就吃。”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襲人，你老家是涿州的，那邊農戶種麥子，遇到倒春寒一般怎麼應對？”
襲人愣了愣，仔細想了想：“哦，我們那兒會在麥地裡埋些碎秸稈，白天能吸熱，晚上能保溫，還會提前在田邊堆柴火，天快冷的時候燒點菸，煙氣能擋寒氣——不過這法子費柴火，一般人家捨不得用。”
賈寶玉眼睛一亮，趕緊添上：“涿州一帶用‘秸稈埋地+燃煙防凍’法，可減少霜凍損失三成以上”，寫完又問，“那要是趕上連陰天，麥子容易發黴，有辦法嗎？”
“有啊，”襲人笑道，“把麥稈紮成捆，架在高處晾著，通風好就不容易發黴了，我爹每年都這麼幹。”
賈寶玉連忙把這點也記上，筆尖在紙上跳得歡快，彷彿這些來自田間地頭的智慧，能讓策論長出筋骨來。等他終於放下筆，窗外的天色已經擦黑，臘汁肉夾饃早就硬得掰不動了，他卻毫不在意，拿起改好的《論農桑利弊》反覆翻看，只覺得每一個字都比之前紮實了不少。
夜深了，怡紅院的燈還亮著。賈寶玉鋪開另一張紙，準備攻克下一道真題——《論漕運與民生》。案頭堆著柳硯送來的“漕運碼頭見聞”，裡面記著“船工的工錢、糧船的損耗、各地關卡的刁難”，還有周大人給的《漕運志》，他打算先從“船工待遇”入手寫起——畢竟，漕運再重要，也得靠人來撐船，若是船工吃不飽、拿不到錢，再好的航道也沒用。
筆尖落下，在紙上劃出第一道清晰的痕跡，像在黑夜裡點亮了一盞燈，照著他一步步往府試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踩在實打實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