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啟四年正月十九,距院試只剩一日。榮國府西跨院的書房裡,油燈的光暈已有些昏沉,燈芯結了層燈花,像枚小小的玉簪。賈寶玉用銀簪輕輕挑去燈花,火星“噼啪”濺起時,案上的《策論收尾精要》忽然亮了幾分。他指尖捏著支狼毫,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論水利》的結尾改了七遍,總覺得像“沒熬透的粥”,稠是稠了,卻少點回甘。
案頭的草稿堆得比炭盆還高,最上面那張寫著:“若依此策,河道清,田畝豐,則百姓安矣。”墨跡被硃筆圈出,旁邊批著“太硬”二字——這是今早柳硯留下的,他說“李大人愛聽‘軟話’,不是‘則’‘矣’這種硬邦邦的詞,得像王嬤嬤哄孩子,說‘你看這水多乖,順著渠流,苗就長得高’。”
“水多乖……”賈寶玉喃喃重複,忽然想起去年汛期,縣南的老農們在河堤上擺了供品,對著河水唸叨“水神爺慢些走,給咱留口飯吃”。當時只覺得是迷信,此刻卻品出點意思——所謂“軟話”,不是虛浮,是把道理裹在人情裡。
他抓起筆,在紙上重寫:“去年見南堤老農,汛期總往河裡撒把米,說‘水要走得穩,得餵飽了’。如今若修渠導水,不就是給‘水神爺’搭了條穩路?到那時,田埂上的苗會點頭,渠邊的草會彎腰——百姓安不安,看苗就知道了。”
寫完讀了三遍,覺得舌尖終於有了點回甘。他把銀簪放回筆洗,見裡面的水結了層薄冰,才驚覺已是四更天。炭盆裡的銀炭只剩個紅火心,他添了塊新炭,暖意漫開時,忽然想起黛玉送的那方“守拙”硯,硯池裡的墨汁凍得微稠,像塊半化的墨玉。他倒了點溫水進去,磨墨的“沙沙”聲裡,竟摻著幾分安心。
(二)
卯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一響,柳硯便踩著霜花來了,手裡捧著個陶甕,甕口冒著白氣。“快,剛從縣西頭老王那買的胡辣湯,”他把陶甕往案上一放,香氣瞬間漫了滿室,“老王說他考院試那年,考前喝了三碗,結果中了案首。”
賈寶玉舀了碗胡辣湯,胡椒的辛辣混著牛肉的香在嘴裡炸開,連日的疲憊忽然散了大半。“你看這個,”他把《論水利》的新結尾推過去,“夠不夠‘軟’?”
柳硯呼嚕嚕喝著湯,眼睛卻亮了:“夠!夠!這‘水神爺搭穩路’比‘則百姓安矣’強百倍!就像老王的胡辣湯,放了胡椒卻不嗆,這才叫‘軟辣’。”他忽然指著“田埂上的苗會點頭”,“再加句詩就更妙了,比如‘稻花香裡說豐年’,把辛棄疾的詞揉進去,雅俗都沾著。”
“妙!”賈寶玉抓起筆就添,“到那時,田埂上的苗會點頭,渠邊的草會彎腰——許是辛棄疾見了,也會說句‘稻花香裡說豐年’呢。”
陶甕裡的胡辣湯漸漸見了底,柳硯抹了把嘴:“我爹今早去了趟府學,說李大人昨晚閱卷到三更,嘴裡總唸叨‘文章要帶點土氣’。你那些‘老農’‘苗點頭’,怕是正合他意。”
“土氣……”賈寶玉看著案上的民間案例卡片,忽然想起林如海筆記裡的話:“最雅的文章,得長在土裡。”當時不懂“長”字,此刻摸著卡片上“張屠戶”“王嬤嬤”的名字,才算明白——所謂“長”,是讓文字帶著土腥味,卻又能開出花來。
(三)
辰時的日頭終於爬上窗欞,把案上的准考證照得透亮。賈寶玉拿起准考證,對著陽光看了看,硃砂印泥的紋路里還藏著點墨香。他把准考證折成小小的方塊,塞進貼身的荷包裡,荷包是黛玉繡的,上面繡著株蘭草,針腳密得像春蠶吐的絲。
“二爺,該去縣學領‘考具’了。”襲人進來回話時,手裡捧著套簇新的襴衫,“新做的,針腳比舊的密,別凍著。”
賈寶玉接過襴衫,見袖口繡著圈暗紋,是“精進”二字的變體。“林姑娘繡的?”
“是,”襲人笑著點頭,“姑娘說‘針腳密點,筆握得穩’。”
他穿好襴衫,對著鏡子束髮,髮帶系得比往日更緊——王教諭說“考場上的髮帶松不得,一鬆就容易慌神”。鏡中的少年面色雖倦,眼神卻亮得很,像淬了晨光的墨。
考籃早已備好,裡面碼著:李大人的閱卷手記、柳硯給的薄荷糖、襲人縫的艾草墊、賈政送的定神珠、黛玉繡的荷包,還有二十個茯苓糕——今早瀟湘館送來的,紫鵑說“姑娘凌晨就起來蒸了,說‘摻了安神的茯苓,考場上別慌’”。
“走吧。”他提起考籃,忽然想起什麼,從書箱裡翻出個小布包,裡面是半袋炒芝麻——去年寒冬,縣學的老門房總偷偷往他手裡塞把炒芝麻,說“嚼著香,不犯困”。
(四)
縣學的門房裡,老門房正用布擦著考具。見賈寶玉來,忙笑著招呼:“寶二爺來了?我給你留了套新的筆墨,筆鋒尖得很,寫策論最得勁。”
考具是個紅漆木盒,裡面擺著筆墨紙硯、鎮紙、硯臺,甚至還有塊擦汗的帕子。賈寶玉接過木盒,把炒芝麻往老門房手裡一塞:“您嚐嚐,去年的芝麻,今年還香。”
老門房捏了把芝麻嚼著,眼睛笑成條縫:“我就知道你能成!當年我兒子考院試,也揣著我給的芝麻,後來中了秀才,現在在府學當先生呢。”他忽然壓低聲音,“李大人今早來了,在‘天’字號考棚前站了半晌,盯著牆上的《農桑圖》看,你策論裡多提提‘桑苗’‘稻穗’,準沒錯。”
“謝您提醒。”賈寶玉把木盒放進考籃,忽然發現盒底刻著個“中”字,是老門房用指甲劃的,刻痕裡還嵌著點去年的雪泥。
柳硯在考棚區等著,見他來,舉著個木牌喊:“我抽到‘天’字號了!你呢?”
“‘地’字號,就在你隔壁。”賈寶玉走過去,見柳硯的考籃裡裝著個小銅爐,“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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