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當天的清晨,北京的天灰濛濛的。
不像是要下雨,是一種乾燥的、悶沉沉的灰白色,像是誰把一塊用了太久的舊抹布鋪在了城市的上空。
喻音起得很早,在廚房裡熱了粥、煎了雞蛋,又把梁政嶼從床上撈起來餵了奶換好衣裳。小傢伙一大早就精神頭十足,在客廳裡扶著茶几走來走去,嘴裡嘟嘟囔囔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梁言起得比平時晚了一些。他坐在床邊穿衣服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扣襯衫釦子時手指的力度不太對,第一顆釦子扣了兩次才對準。他從床邊站起來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床頭櫃,然後站了兩三秒才重新直起腰來。
喻音從廚房端粥出來時正好看見那一幕,她的腳步在門框處停了一下,手裡的碗微微傾斜了一下,粥面晃了晃。
“你沒事吧?”
梁言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沒事,剛起來有點暈,沒站穩。”
他走過去,接過喻音手裡的粥碗,低頭喝了一口:“粥熬得不錯。”
喻音看著他把碗端穩了、在桌邊坐下來,才轉身回去盛自己的那份。她的眉頭沒有完全鬆開,但在梁言面前她沒有再說什麼。今天是出發的日子,行李都準備好了,下午的飛機,上午還有幾件零碎的事情要處理,她不想在最後的幾個小時裡因為自己的擔憂而多添一樣不快。
梁言吃完早飯,坐在書房裡最後過一遍護照和證件。他翻開那本深藍色的商務簽證護照,查看了一下有效期,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合上放進隨身公文包裡。梁政嶼的護照就放在旁邊,護照裡照片上的他,小臉圓鼓鼓的十分可愛。梁言翻開又看了看,嘴角彎了一下,把它也放進了包裡。
“證件都齊了,”他站起來走到客廳門口,朝正在給梁政嶼穿外套的喻音說了一聲:“機票行程單我列印好了,在你那個手拎袋的外層口袋裡。”
喻音“嗯”了一聲,正低頭跟梁政嶼鬥爭,小傢伙不想穿外套,扭來扭去地躲著,嘴裡咿咿呀呀地抗議。
喻音一邊哄著:“穿上穿上,外面涼”,一邊把那隻亂揮的小胖胳膊塞進了袖子。
梁言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襯衫的第二個紐扣,突然覺得胸口那片區域有些發緊,像有一根極細的線在胸腔裡面被輕輕拉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血管凸起得很正常,體溫也正常。他搖了搖頭,把這點細微的不適拋諸腦後。
“我去書房把行李清單再核對一遍,”他對喻音說:“你好了叫我。”
他轉身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來。桌面上攤著那張他前些天列的清單,大部分專案已經被打了勾,剩下幾項他已經不需要再核對了。他拿起筆在最後一行“備用充電器”後面打了一個勾。
擱下筆站起來,他準備把桌子上的筆筒和便籤整理好。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一股猛烈的眩暈像潮水一樣從他的後腦湧上來,眼前的一切忽然旋轉了半圈,書桌的邊角、檯燈的底座、天花板上的紋路,所有東西都在同一時刻失去了固定的位置,像被一隻手猛地擰轉了一個角度。
他下意識伸手去扶桌面,但指尖碰到的是桌沿偏了兩寸的位置,他沒有扶穩。
那股眩暈後面緊跟著的是從胃底往上翻湧的一陣強烈的噁心感,似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腹腔裡被倒提了起來,連帶著整個胸腔都在發悶發熱。他往側面邁了一步,想要走到客廳去透口氣,但那一步踏出去時,他的腿像被從膝蓋處抽掉了骨頭,整個人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撐力。
他的膝蓋撞在書桌的邊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然後他的身體滑了下去。他試圖用手撐住地面,但手臂已經使不出力量,手肘反而在地板上磕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的重量落到了側肩上。
梁言面朝著木地板,感覺到自己的額頭貼在了涼絲絲的實木表面上,呼吸急促地灌進肺裡,但那股眩暈沒有退,反而像一陣一陣的波浪反覆湧過來,把他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的意識還是清醒的,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面砰砰地響,他聽到喻音的聲音從客廳那邊傳來,帶著笑意:“潼潼,我們好了,去叫爸爸吧。”
然後她的腳步聲走過來,一步,兩步,三步。
門框處她停了一下,梁言看不到她的臉,但他聽到她手裡捏著的某樣東西啪嗒一聲掉在了地板上。然後她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跟平時完全不同,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皮筋,快要斷了。
“梁言——”
她衝過來的時候膝蓋也磕了一下地板,但她完全沒有感覺到。她跪在他身邊,手伸過來卻不知道該碰哪裡,碰到他的肩膀時梁言又幹嘔了一下,她嚇得縮回手,然後又立刻伸過來扶住他的手臂,把他的身體慢慢翻過來。他仰面躺在地板上,面色的蒼白在清晨的光線裡格外刺眼,額頭上沁出的冷汗把鬢角的髮絲貼在了皮膚上,嘴角有一線因為乾嘔而滲出的清亮的唾液。
“你怎麼了?梁言,梁言……”喻音的聲音在發顫,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腕上,感覺到那跳得又快又亂的脈搏,像一隻被困住的鳥在撲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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