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政嶼在後面跟著她咿咿呀呀地走過來,她一邊撥電話一邊彎腰把兒子撈起來抱在懷裡,聲音在電話接通的那一剎那變得異常平穩而急促:“喂,120嗎?我需要急救車,地址是……”
梁言躺在地板上聽著她的聲音穿過兩道門傳過來,隔了一層距離變得有些模糊,但他能聽出那平穩裡藏著的東西,那種在極端慌亂中忽然沉下來的、咬著牙也要把事情做好的力氣。他認識她這麼多年,知道她只有在真正害怕的時候才會露出這種樣子。
他望著書房的天花板,那裡有一盞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的吸頂燈,燈罩邊緣有一圈細細的灰。他從這個角度躺著看它,覺得它像個倒扣過來的淺碟子,安靜地、蒼白地覆在他的頭頂上方。
他忽然想起前晚做的那個夢,法蘭克福的萊茵河、藍色的水、飛過的鴿子、他推著車走在河邊,前面是一條很長的路。他當時在夢裡覺得那條路長到他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也不會累。
可此刻他躺在這間書房的木地板上動彈不得,他的腿像被灌了鉛,他的胃裡還在翻騰著噁心感,他的眼前仍然時不時劃過一陣陣細碎的金色星點,那條路忽然變得遙遠了。
喻音的聲音在客廳裡停下來,應該是電話掛了。她的腳步聲迅速走近,她已經把梁政嶼放進了嬰兒床裡讓他自己待著,她重新蹲回他身邊,跪在他的側面,一隻手輕輕墊在他的腦後,另一隻手攥著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緊到他的指節都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正在透過皮膚一點一點地傳過來。
“急救車馬上到,”她說,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但眼眶還是紅的:“你躺著別動,別起來。”
他轉過頭來看她,她的頭髮因為方才的一陣慌亂而散了幾縷貼在頰側,她的眼睛溼漉漉的,眼底布著一層紅色。可她看著他時的那個目光裡有一種非常固執的東西,她不允許他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倒下去。
梁言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對不起,嚇到你了。”
喻音沒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緊到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指甲的邊緣微微掐進了他掌心的皮膚裡。
外面的街道上傳來越來越近的鳴笛聲。
急救車呼嘯著穿過北京十月末的街道時,梁言躺在車裡,顛簸的震動讓他的胃裡又翻湧了一陣,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嘔了。喻音坐在他旁邊,一隻手始終攥著他的手指,隨著車廂的轉彎微微晃動著。她看著車頂那條緩緩移動的燈帶,在心裡默默數著經過了幾盞路燈,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她不知道自己在數什麼,只是需要一個東西來讓腦子裡的尖嘯稍微安靜一些。
到了醫院急診,梁言被推了進去,一番檢查後,很快收治入院。
白色的房間,白色的床單,手背上被扎進留置針的那一刻,冰涼的液體沿著管道流進血管裡,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隨即又鬆開了。
隨後梁言被推去做了一系列更深入的檢查。CT、B超、全套的血生化、尿常規、24小時尿蛋白定量。每一樣檢查都像是一枚被謹慎地放進天平上的砝碼,而天平另一端的答案,正在一層一層地浮現出來。
喻音通知了四合院那邊,不出一會兒梁父梁母就趕了過來,臉色凝重。這幾年來,他們跑來醫院的次數太多了。
檢查結果全部出來之後,醫生來到了病房裡。
主治醫生姓鄭,是解放軍總院的專家,五十多歲,戴著銀框眼鏡,說話的時候習慣用食指推一下鏡架。他站在病床前翻看著梁言的化驗單,手指沿著那幾條標記了紅色的數值慢慢滑動,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先落在梁言臉上,又偏了偏,看向旁邊站著的家屬。
“梁先生的檢查結果出來了。血肌酐目前是412μl/L,估算腎小球濾過率是28/n,屬於慢性腎臟病4期,也就是中重度腎衰竭的階段。”
喻音站床邊握著梁言的手,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正在往下塌的冰面上,腳下的裂紋正在悄悄延伸,但表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幾個音節在喉嚨裡打了結,沒能成句。
梁言臉上的表情倒是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手指在喻音掌心裡微微收緊了一下。喻音的手立刻回握過去,力度大得有些超出她自己的控制,指甲的邊緣在梁言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開了口,語氣平得有些意外:“腎衰竭……原因是什麼?這個程度又意味著什麼?”
“根據你的病史和家屬提供的資訊,我追溯了一下。你在五年多以前,有過一次藥物過量導致的急性腎損傷,那次急性損傷在腎臟上留下了不可逆的瘢痕。後面的幾年你又長期服用了一類抗抑鬱藥物,這些藥物本身對腎臟有慢性負擔。再加上最近一年你處在高強度的壓力和睡眠不足的狀態下,這對腎臟的代謝功能是極大的消耗。你的身體其實一直在透支,只是你感覺不到,你現在這個病情的程度,意味著腎臟目前只剩下不到正常功能的三分之一,但因為腎臟的代償能力很強,即使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功能,也能維持日常運轉。”
鄭醫生頓了頓,目光在梁言和喻音之間平緩地移動了一下:“你前陣子從高壓狀態突然鬆弛下來,身體的調節系統從應急模式切換到普通模式,那些被代償功能暫時掩蓋的隱患就開始浮出水面了。就像一根被壓了很多年的彈簧,鬆開之後反而會變形甚至斷裂,不知道我這樣講,你們大家聽明白沒有?”
喻音靠在床沿邊上,感覺自己的胸腔在慢慢地縮緊。她想起出發前那幾周梁言說過的話:
“最近有點累,補一補覺就好了。”
“腰痠可能是因為伏案太久。”
“夜裡喝水多,秋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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