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第207章 透析(2)

作者:陳詩詩·1個月前

兩根細長的管路被連線到他的手臂上,血液從他的血管裡被引流出來,沿著透明的管道緩緩流出,進入那臺正在低鳴的機器。機器內部發出有節奏的運轉聲,像一個巨大的機械心臟,正在替他完成那件他已經做不動了的事情。血液經過過濾、清潔,然後沿著另一根管路重新流回他的體內。透明的管道壁上能清晰地看到深紅色的血液在流動著,像是在一條透明的河道里緩慢穿行。

喻音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全程沒有離開過。她的眼睛沒有一刻離開過樑言臉上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也沒有離開過那臺機器上跳動的數字和管道里流轉的血液。她握著他的另一隻手,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因為體液的迴圈交換而微微下降了一些,但掌心仍然是暖的。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來回摩挲著,一下又一下,用那個恆定的節奏給他傳遞著什麼,也許是“我在”,也許是“別怕”,也許什麼都沒傳遞,只是她在找一個可以穩住自己的動作。

透析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梁言在平穩的機器聲中慢慢合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均勻而深沉。喻音握著他的手,在透析室裡陪他度過了那漫長的四個小時。

機器始終在低鳴著,指示燈有節奏地閃爍,窗外的天色從灰濛濛的清晨漸漸地亮了起來,日光照進透析室的玻璃窗裡,在白色的床單上畫出一道斜斜的光帶。

梁言醒來的時候,護士正在拔除管路。他感覺到手臂上傳來一陣輕微的牽拉感,然後管路被輕輕地摘掉了,內瘻的穿刺點被一塊乾淨的紗布壓住,護士用醫用膠帶仔細地固定好:“壓迫十五分鐘,今天不要提重物。”

梁言在輪床上緩了一會兒,側過頭看到了喻音。

她正低頭幫他按著紗布上的膠帶邊緣,動作很輕,眼睛低垂著,睫毛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間有些乾澀,最後只彎了一下嘴角。

喻音抬頭看到他醒了,收回了手,輕聲問:“怎麼樣?”

“有點累,”他的聲音帶著一層透析後特有的微啞:“像被人抽走了一根骨頭,又被安了回來。”

“第一次透析身體需要適應,護士說以後會慢慢習慣的。”

梁言點了點頭,沒有再說更多。

他被推回病房,換回普通的病號服,躺回自己床上。

第三次透析之後,梁言問了鄭醫生一個問題。

那天傍晚,喻音正在幫他整理床頭櫃上的藥盒,把一週的免疫抑制劑按照早晚分開排好。梁言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暮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深。

鄭醫生在旁邊翻看這幾天的報告,梁言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清晰而剋制:“鄭醫生,我還能撐多久?”

“目前來看,只要堅持規律的透析治療,維持生命是沒有問題的。我們在臨床上有維持透析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患者,生活質量也可以得到保證。但對於你來說……”鄭醫生頓了頓,看著梁言的眼睛:“你還年輕,最好的方案仍然是儘快完成腎移植。透析是過渡手段,是讓身體能夠撐到移植的那天,它替代的是腎臟的過濾功能,但替代不了完整的腎生理功能。”

梁言聽完,沒有追問更多,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我明白了。”

鄭醫生走後,他一個人靠著枕頭,突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對著自己說的:“我不會一直待在透析室裡的。”

喻音正在整理藥盒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看向他。

他的下頜線因為消瘦而顯得比從前更分明瞭,眼窩在暮色裡投下一小片陰影,但他的目光很清明,正定定地落在窗外那些正在飄落的葉子上。

“什麼?”她問。

梁言轉回頭來,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我說,我不會一直待在這間透析室裡,我會等到的。”

從那以後,日子被切割成了一種固定的、不容商榷的節奏,透析日和非透析日。

週一週四週六是透析日,其他日子是休整期。梁言的生活被這兩類日子重新劃分了疆界,像一條河流被人工渠段截成了兩段,每段都有自己不同的流速和溫度。

透析日里,他早上六點半被叫醒,七點推進透析室,十一點左右結束。在那四個小時裡,他有時閉著眼休息,有時讓喻音把手機遞過來,用一隻空著的手翻看陳詠凌發來的郵件。

他不接電話,但會回簡訊,措辭簡短而清楚:“已閱,同意”“預算方面再壓兩成”“下週的會你們先開,會後把紀要發我”。

他的郵件和簡訊在醫院的白牆、輸液架和低鳴的透析機之間往返著,像一條被收窄了卻依然在流動的資訊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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