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空調被調到了更低的溫度,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日光被百葉窗切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帶落在牆壁和地面上。梁言已經習慣了一週三回的透析節奏,手臂上那條內瘻的血管在反覆的穿刺下變得比從前更粗更鼓。護士已經不需要再用手去摸索它震顫的位置了,她能精準地找到最適合下針的那一小段,一針下去,血流順暢地湧進管路里,機器低鳴著開始工作。
喻音還是每次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夏天的醫院比別的季節更安靜一些,空調的嗡嗡聲蓋過了走廊裡的腳步聲和推車的輪子碾過地膠的悶響。
她有時候會在透析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站起來,把梁言額前被汗浸溼的一縷頭髮撥到旁邊後又坐回去。他的手在她掌心裡偶爾會微微動一下,像是在夢裡翻了一個身,然後把她的手指攥得更緊一些。
七月的北京熱得似一口倒扣的蒸鍋。正午的日光把柏油路面曬得發軟,走在上面能感覺到鞋底被微微粘住又鬆開。街邊的梧桐樹葉被曬得低垂著,邊緣微微卷起,蟬聲從早到晚不停歇地響著,像是整個夏天都在拼命把所有的力氣都傾注到那一條單調而嘹亮的音軌裡。
梁言在非透析日里已經很少下床走動了,鄭醫生說天氣太熱,身體的代謝負擔本來就大,讓他減少不必要的消耗。他就靠在床頭,在空調源源不斷送出的冷風裡翻書、回訊息、偶爾在喻音遞過來的本子上寫幾句備忘錄。
有一天傍晚,喻音把窗開了一條縫。熱浪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一股乾燥的、泥土被曬透後微微炸裂的氣息。梁言側過頭,透過那道窄窄的縫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夕陽從樓群的縫隙裡透過來,橙紅色的光把天空染成一片燃燒的顏色,連那棵梧桐樹的葉子邊緣都鑲了一圈明亮的金線。
“夏天還沒過去啊。”他輕聲問了一句,語氣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喻音把窗戶重新關好,走回來坐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變暗的天空:“快了,再過一個月就差不多了。”
七月底的時候,梁言在病房裡翻著一本日曆,手指停在八月六號那一格上。
那一格被他用紅筆圈了一個淡淡的圈,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潼潼兩歲”。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合上日曆,靠在枕頭上想了一會兒。
第二天早上查房結束後,他叫住了正要去護士站的喻音,用那種故意拖長了一點尾音的、略帶討好的語氣說:“過幾天潼潼生日,咱們給他慶祝慶祝,熱鬧一下吧。”
喻音拿著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轉過頭來看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立刻變化,但開口的時候聲音明顯沉了下來:“熱鬧什麼?你現在靠透析維持著生命,也沒有等到腎源,外面的事情還有一大堆,你告訴我有哪一點值得慶祝?”
她的語氣不重,但那種壓著情緒的鋒利是梁言很少在她身上見到的。
梁言坐在床上,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壓了壓,故意做出了一副委屈的模樣:“我只是想給潼潼過個生日……你就兇我。”
喻音愣了一下,她已經做好了跟他認真辯論一番的準備,結果被他這個表情噎得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垂著眼尾、嘴角微微下撇的樣子,明明知道他是裝的,可那副模樣還是讓她心裡一軟,連帶著胸口那層堵了幾天的悶氣也鬆動了一線。
“別裝了。”她說,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但尾音還是硬的。
梁言抬起頭來,那層委屈的表情已經收了,換上了一副認真的神色。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伸手拉住她垂在床邊的手指:“喻音,我知道你心裡一直繃著,我也繃著。可是我們大家這樣繃了太久了,包括奶奶和爸媽他們,每天都沉在這種情緒裡,我們累,大家也累。現在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理由讓大家鬆開一會兒,潼潼的生日就是那個理由。”
他頓了頓,手指在她掌心裡輕輕按了一下:“而且我需要出去在公眾場合裡露一面。”
喻音抬眼看他。
“外面很多人都在盯著我的情況。千璽的合作方、行業裡的人、那些在暗處等著看我什麼時候徹底倒下去的人。我快一年沒有公開露面了,傳聞越傳越離譜。我如果在這個節點上以父親的身份出來給兒子辦一場生日宴,讓所有人看到我並無異樣,那些真正關心千璽、關心梁家的人就能吃一顆定心丸。至於那些想動歪心思的人,他們就得掂量掂量,我到底是不是他們想象中那個已經快垮掉的人。”
他握著她的手,語氣平淡而篤定:“所以這個生日宴,不只是為潼潼辦的,是為所有人辦的。”
喻音站在床邊低著頭,看著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交握在一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從雲層後面移出來又移進去,牆上的光影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來,然後她慢慢吐出一口氣。
“只辦這一次。”她說。
梁言彎起嘴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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