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天彭呈幾乎住在了酒店裡,他親自過問了場地佈置的方案,調整了座位排布,跟廚房核對了選單的每一道上菜流程,張助也來看了一趟佈置,把原本定好的桌花樣式換成了更清爽的白綠配色,說是“夏天看著涼快”。陳詠凌負責邀請賓客名單,把千璽內部的高管、行業裡的大合作方、一直跟千璽保持良好關係的幾位領導都列了進去。蘇洲北負責公關口徑,對外統一發布的是“梁董為幼子慶生,小範圍私人聚會”,沒有提任何跟病情有關的字眼。
訊息發出去之後,反饋回來的比預想的要熱烈。千璽的幾個長期合作方都回話說一定到場,行業裡幾家有來往的公司的負責人也主動聯絡了陳詠凌表示想要“沾沾喜氣”。
曾長林那邊也回了一個電話過來,只說了一句話:“我會到場,告訴梁言好好準備。”
到了八月六號那天,梁言早早地做完了透析,在醫院休息了一整個上午。喻音下午從四合院帶了一套熨好的深灰色襯衫和西裝褲來,還帶了一隻小化妝包,裡面只有幾樣基礎的東西,遮瑕膏和薄薄的粉底液。
她在床邊坐下來,開啟包,擠了綠豆大小的一點遮瑕膏在手背上揉開,然後用指腹輕輕地、均勻地抹在梁言的眼眶下方和顴骨兩側那些因為長期住院而顯得發暗的膚色上。她做得很慢很仔細,像在修復一幅被時間磨損了的畫。
梁言閉著眼讓她操作,感覺到她的指腹帶著微涼的溼潤在他的顴骨上慢慢推開,動作專注而精準。
“還是你想得周到,這妝一上,誰還能看得出我臉上的病氣?”
喻音在他眉心那處淡淡的青紫色上又補了一點,嘴上說著:“別動。”
他果然不動了。
塗完之後喻音退後兩步瞧了一下,上前把他的衣領翻正,又退後看了看,最後點了點頭:“可以了,看起來比之前精神很多。”
梁言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鏡子裡的那個男人比一年前瘦了不少,下頜的線條變得更加分明,眼眶的輪廓也比從前深了一些。但那層被遮瑕和薄粉覆蓋過的膚色確實均勻了許多,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剛結束了一次長途旅行休息過幾天之後的狀態,有一點疲憊的痕跡,但精氣神還在。
他對著鏡子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領口,收起視線,轉過身看著喻音說:“走吧,去給我們兒子過生日。”
宴會廳設在酒店二樓,一進門就看到一整面用淡綠色和白色的氣球搭成的拱門,拱門正上方懸著一塊手寫的木質招牌,寫著“小嶼兩歲啦”,字是彭呈親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倒有幾分童趣。
廳裡擺了將近二十桌,每桌的中央都放著一小瓶白玫瑰和滿天星,桌角擱著一隻小小的木質玩具車作為擺件,是彭呈從某家兒童設計品牌店訂來的。
燈光被調成了溫和的暖黃色,牆上掛了幾幅梁政嶼從出生到現在的照片,從小小的襁褓裡閉著眼皺著臉的模樣,到在地上爬著追球的樣子,再到最近一張他站在海棠樹下抬頭看著樹葉的側影,那張是喻音用手機拍的,構圖不大專業,但光線恰好落在孩子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和圓潤的輪廓照得溫柔而清晰。
賓客陸續到了,千璽的高管團隊幾乎全員出席,陳詠凌帶著黎晴晴和孩子到了之後主動站在入口附近迎客,張助挺著腰桿在廳裡來回穿梭地安排座次,蘇洲北和彭呈端著茶杯周旋在合作方代表之間,言談舉止從容得體。行業裡幾個大合作方的負責人都來了,有人已經大半年沒見過樑言,握手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但看到他的面色和狀態之後,那層細微的審度便慢慢收了回去。
“梁董,好久不見,看起來氣色不錯啊。”
梁言握著對方的手,面帶溫和的笑容,力道適中:“前陣子太累,身體出了點小狀況,現在恢復期。今天沾兒子的光出來透透氣。”
他在不同的桌之間走了一圈,和每一位來賓都打了招呼。他的步伐不急不緩,每次握手時都微微欠身,目光坦然地與對方對視。那些長年在商場上打交道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他們看到梁言的姿態沒有虛浮、言語之間邏輯清晰、笑容的弧度自然得體,便在心裡做了判斷:千璽這條船,梁家的這根柱子還沒斷。
曾長林是帶著秘書來的,他到場的時候廳裡的聲音有一瞬間微微低了一度。一位身居此位的人物出現在這種場合,本身就是某種訊號。他跟梁言握了手,又低頭看了看被喻音抱在懷裡穿了一身小西裝、繫著紅色小領結的梁政嶼,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孩子的小手,笑著說了句“好精神的小夥子”,然後在貴賓席落座,全程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
梁政嶼那天的狀態極好,他穿著那身小西裝,戴著紅色小領結,被喻音抱在懷裡的時候先是不太習慣地扯了扯領子,但很快就被滿屋子的人氣和熱熱鬧鬧的燈光轉移了注意力。他轉頭看見了牆上的照片牆,指著其中一張說“那是我”,又看到餐桌上的玩具車,扭著身子想要去拿。
梁言把他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裡,小傢伙立刻安靜了,靠在他父親胸口,啃著一根手指,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滿屋子的大人走來走去。
切蛋糕的時候,服務生推來了一個三層高的白色蛋糕,最頂層上插著一根小小的金色數字蠟燭“2”。
廳裡的燈光被調暗了一些,暖黃色的燭光亮起來,映在梁政嶼的小臉上,他的眼睛被那一點跳動的火焰吸引住了,直直地看著,眨都不眨。滿屋子的人圍攏過來,開始唱生日歌,聲音不算齊整,但熱熱鬧鬧的,混著笑聲和零碎的掌聲,在溫暖的燈光裡盤旋著升起來。
梁言抱著兒子站在蛋糕前面,微微彎著腰,側過頭看著懷裡那個小人兒。燭光把他的臉龐也映亮了一角,那層被精心修飾過的膚色在光裡顯得柔和而自然。他低頭在梁政嶼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生日快樂,小嶼。”
喻音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手機給他倆拍了一張照。鏡頭裡,梁言抱著孩子微微側著臉,燭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間,唇邊彎著一道淺淺的、真實的弧度。梁政嶼仰著臉看著那根蠟燭,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被燭火點亮的黑色玻璃珠。
陳詠凌站在人群外圍,手裡端著一杯沒有喝的果汁。看著梁言那個側影,他的嘴角在笑著,但眼角有一層極淡的溼意,被他藉著轉頭跟蘇洲北說話的動作不動聲色地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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