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還沒完全落下,河對岸的方向忽然有一道亮光升起來了。
那道光帶著嘶嘶的氣流聲衝上夜空,在最高點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炸開成一片金色的弧線。河面上頓時映出了一整片倒垂的光影,金紅色的火星拖著尾跡緩緩地向下墜落,消失在河面的黑暗裡。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接連升空,在夜空中依次炸開,連成一片連續的、忽明忽暗的光譜。
人群裡發出一陣低低的歡呼聲和掌聲,梁政嶼在梁言的肩膀上坐直了身子,指著天空叫了一聲:“哇,好漂亮的煙花。”
他的聲音也被周圍此起彼伏的人聲淹沒了大半,但梁言聽到了。
他偏過頭看了喻音一眼,她正仰頭看著夜空,睫毛在煙花亮起的時候被鍍上了一層細碎的光,暗下去的時候又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她似乎注意到了梁言的目光,轉過臉來看他,朝他咧開嘴笑了笑,又轉回去了。
梁言也跟著抬頭看向天空,那些煙花在墨藍色的夜空背景上一次一次地亮起又熄滅,河面上倒映著碎金和碎銀,在空中沉寂下來的間隙裡,能看到煙火的餘燼在水面上浮動著,像一小片一小片正在冷卻的星光。
他看著那個方向,忽然間腦中浮現起多年以前在潼川的那場煙花大會。
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孩子,甚至還沒有走完那些彎彎繞繞的路,梁言在潼川的江邊為喻音舉辦了一場很盛大的煙花大會,滿城的人都去看,大家都站在煙花下面仰著頭,火光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地亮著。
那時候他們還年輕,做事情不用考慮太多,想給她看一場煙花就真的給她辦了一場。
而那時候的火光比現在熱烈,聲響也比現在大得多。
他們一行人就站在那場聲勢浩大的青春年少和洶湧澎湃的愛意裡。
現在的煙火沒有那麼響了,梁言的肩膀上坐著一個三歲多的孩子,但旁邊站著的還是同一個人。
煙花的高度和亮度似乎不如記憶中那麼高,河面上的倒影在夜風裡一晃一晃的,沒有當年那麼明亮集中。
但好像也沒有必要比較,當年有當年的熱烈,現在有現在的方式。
梁政嶼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的頭頂,指著天空說:“又來了又來了!”
梁言沒有看天,他看著喻音,她正用手機在給梁政嶼拍照,拍了幾張就又收了起來。
他看到她的嘴角在煙花明滅之間一直是彎著的,他把搭在梁政嶼腿上的手抽出來,往旁邊伸了一下,在喻音垂著的手背上輕輕碰了碰。
她感覺到了,回握住了他的手。
煙花還在繼續升空和散開,教堂的鐘聲在某個時間點已經停了,只剩下煙花炸裂的聲響在河面上方一次次地響著。河岸兩邊的人群裡有擁抱的、有舉杯碰在一起的、有朝著河對岸揮手喊什麼的。
梁言一家三口站在人群的一個角落裡,談不上顯眼,但也不算完全埋沒在人群裡。
煙花的光芒落在他們臉上,把梁言肩膀上的小人兒照得清清楚楚,也把梁言和喻音兩個人之間的那點空隙照得微微發亮。
零點過後不久,煙花開始慢慢稀疏下來,間隔越來越長,最後只剩下河面上殘餘的幾縷煙氣在緩緩地飄散。
人群開始陸續朝各個方向散去,有人沿著河岸往鐵橋的方向走,有人朝著老城區的方向走,腳步踩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發出一片細碎的聲響,說話聲和笑聲在寒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梁政嶼已經趴在梁言的頭頂睡著了,小腦袋歪在一邊,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在冷空氣中變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氣。梁言把他從肩膀上慢慢放下來,讓他趴在自己胸前抱著,他的身體裹在羽絨服裡,像抱著一團暖乎乎的球。
喻音把梁政嶼垂下來的一隻手套重新套好,然後抬頭看了梁言一眼,冬夜裡她撥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又消散了。
“新年快樂,梁先生。”喻音說。
“你也快樂,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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