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嶺聚義廳,炭火盆燒得旺,可那熱氣總也攢不住,叫門縫窗隙鑽進來的白毛風,一絲絲、一縷縷地薅了去。廳裡煙霧繚繞,哈氣成霜,映著幾張油光閃亮、神色各異的臉。
“六子!你他娘倒是放個響屁!”黑塔蹲在條凳上,裹著件熊皮大氅,還是凍得直搓那雙蒲扇大手,銅鈴眼瞪著剛進門的楊老六,“山下頭,到底啥動靜?老子耳朵都快讓風吹聾了,就聽見東南邊嗚嗷喊叫的,還有股子……焦毛子味兒!”
楊老六摘下掛著冰溜子的狗皮帽子,在火盆邊使勁跺了跺腳,震下一層雪沫子。他先抓起桌上半碗殘酒灌了下去,一抹嘴,臉上才回了點火氣,眼神卻有些閃爍。
“崔爺,塔爺,師爺,”他挨個兒叫了一遍,壓低了嗓門,帶著股子親眼所見後的驚悸,“邪性!真他娘邪性!小南溝……怕是讓鬼子過了一遍篦子!”
“過篦子?”
蹲在虎皮交椅裡、抱著個黃銅手爐的瞎老崔,混濁的眼珠在煙霧裡動了動,沒抬頭,只從鼻孔裡“嗯”了一聲,示意他說下去。
“我帶著兩個弟兄,摸到野狼口東邊的老鴰崖,那兒地勢高,看得真亮。”楊老六湊到炭火盆邊,伸出凍得通紅的手烤著,聲音壓得更低,“就見黑山嘴那邊下來一隊人,鬼子兵打頭,後頭跟著黃金鎬那幫子穿黃皮的二狗子。進了小南溝,沒多大工夫,村裡就亂了套了,雞飛狗跳的。
接著就看見冒煙,不是一家兩家,是好幾處一起冒,那煙黑的,跟狼煙似的!後來……後來就看見火頭躥起來了,老高了!隔著這麼遠,都能瞅見那一片天都是紅的!”
廳裡一時沒人說話,只有炭火噼啪。師爺慢悠悠地捻著山羊鬍,眯著眼:“老六,聽見響動沒?槍聲?還是……”
“槍聲倒是不密,”楊老六回想道,“好像就響了一兩聲,脆生生的,是鬼子那種‘三八大蓋’的聲兒。主要是人聲,哭啊喊啊罵啊,順著風能刮過來一點,慘得很。後來就靜了,靜得嚇人,就剩火燒房子的譁剝聲。”
黑塔“嘿”了一聲,不知是感慨還是什麼:“黃金鎬這孫子,傍上鬼子,倒是抖起來了,敢這麼下狠手。”他抓了抓絡腮鬍子,“小南溝……我記得前兩年咱們缺鐵器,還去那邊找王鐵匠偷偷打過幾把刀?那漢子手藝不賴,就是脾氣倔。”
“可不就是!”楊老六一拍大腿,“我瞅著,好像有幾個人被繩子串著押出來,裡頭有個黑大個,走路架勢……有點像王鐵匠。還有幾個老孃們和孩子。”
一直沒吭聲的穿山甲,窩在角落的躺椅裡,裹著條灰鼠皮褥子,這時幽幽地開了口,聲音帶著點菸嗆的沙啞:“過篦子……不稀奇。前年冬天,三道溝不也這麼沒的?我看吶這小鬼子這是老法子,天寒地凍,游擊隊活動不便,正好騰出手來,把這些可能藏糧、藏人、通氣的村子,挨個兒用火燎一遍。既搶了東西,又斷了山裡的念想。”
他咳嗽兩聲,撩起眼皮,那眼神在跳動的火光裡顯得有些陰沉,“咱們黑風嶺,離黑山嘴近,離這些窮溝溝也不遠。鬼子今天掃小南溝,明天保不齊就……”
“就什麼?”黑塔瞪眼,“他還敢來剿咱們的山頭?借他幾個膽!咱們黑風嶺是塊硬骨頭,不像那些土坯房,一點就著!”
瞎老崔終於把手爐“咚”一聲擱在旁邊小几上,抬起那張佈滿風霜溝壑的臉。他混濁的目光慢慢掃過幾人,最後落在跳躍的火苗上,半晌,才沙啞著嗓子開口,像鈍刀子刮鍋底:
“硬骨頭?再硬的骨頭,架不住四面架火烤。”他抓起手邊的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哈出一口辛辣的白氣,“鬼子這不是頭一回了。砍樹,運木頭,那是長谷川要的‘大事’。掃蕩村子,殺人放火,是矢村那瘋狗在撒氣,也是在找馮立仁的晦氣。咱們這兒,”
瞎老崔抬手指點了點地面,“在他們眼裡,是另一塊礙事的石頭。現在沒動,是騰不出手,也是沒找準下嘴的地界。”
師爺介面道:“大當家的看得透。鬼子如今是雙拳齊出,一拳向北摟錢,一拳向東砸窩。咱們卡在這中間,雖暫時無虞,卻也得防著哪一天,他那拳頭掄圓了,順便往咱們這兒蹭一下。我記得山底下也有弟兄設卡,跟黃金鎬的人照過面,這樑子就算不大,也是記下了。”
“記下就記下!”黑塔渾不在意,“咱們乾的本來就是刀頭舔血的買賣,還怕他幾條二狗子?”
“怕是不怕,”穿山甲慢吞吞地說,“可眼下這光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龍千倫在城裡招兵買馬,日本人給他破槍撐腰,明擺著是要用這幫地頭蛇來攪渾水,穩住地面。咱們跟黃金鎬衝突,就是跟龍千倫過不去,保不齊就把日本人的視線引過來了。”
楊老六撓撓頭:“那……咱們就幹看著?眼瞅著山下村子一個個被禍害?萬一哪天鬼子覺得咱們這山頭也礙事……”
“看著?”瞎老崔冷笑一聲,又灌了口酒,混濁的眼珠子在火光映照下,竟透出幾分老狼般的狠辣與精明,“老子是土匪,不是菩薩。村裡的哭喪,聽不見;山下的火光,看不見。咱們眼裡,只有這黑風嶺的山頭,只有弟兄們碗裡的飯,手裡的槍。”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告訴下頭各處卡子、眼線,招子放亮點!鬼子運木頭的道,離咱們遠,不管。鬼子掃蕩的村子,只要不沾咱們山下那幾個‘熟窩’,也別管。但凡是黑山嘴或者龍千倫的人馬,靠近咱們嶺子十里之內,立刻來報!尤其是夜裡,一隻野狗溜過來,也得給老子弄清楚公母!”
“那……要是萬一,有從山下逃上來的?”楊老六問。
瞎老崔沉默了片刻,喉結滾動了一下:“攆走。咱們這兒,不是善堂。誰沾了晦氣,別往老子山頭帶。”他揮揮手,像是要揮去什麼不潔的東西,“都散了!該盯梢的盯梢,該巡山的巡山。這世道,保住自己的窩,吃穩自己的飯,才是正經。別的……少聽,少看,少摻和!”
眾人諾諾,各自揣著心思散了。黑塔罵罵咧咧地出去查崗;師爺捻著鬍子踱回自己屋子;病黃鼬重新縮排皮褥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望著火盆出神;楊老六緊了緊衣襟,也自去安排加強警戒。
聚義廳裡,只剩下瞎老崔一人,對著那盆漸漸黯淡下去的炭火。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黃銅手爐,混濁的眼睛望著門外被風雪籠罩的、漆黑一片的群山。遠處,東南方向的天際,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紅,不知是餘燼,還是幻覺。
。響聲的哐哐出發,門廳著打撲地烈猛,子粒雪著捲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