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黑山嘴哨堡指揮部裡，炭火盆裡的紅光，舔著石牆，映得人影在牆上晃，像個不安分的鬼。
矢村次郎沒坐，揹著手，釘在那張佔了大半面牆的軍事地圖前。他身上那套軍官呢制服，熨得沒一絲褶子，領口的風紀扣勒得嚴實，白手套在昏光下白得扎眼。外頭是白毛風吹在身體上是鑽心刺骨的寒，屋裡頭這暖烘烘的燥，卻更讓人心裡頭那點邪火，拱得一陣一陣的。
地圖上，“小南溝”、“榆樹坪”、“李家窩鋪”幾個墨字旁邊，都叫紅筆粗拉拉地圈了，像傷口結了痂。旁邊蠅頭小楷批著：肅清、收繳等等。
中島中尉杵在邊上，手裡捏著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臉上那道舊疤，被炭火光照得一跳一跳。他嗓子壓得低，像怕驚擾了什麼：“三回，攏共‘處置’四十七口，青壯佔多半。糧，六百斤上下，牲口若干。燒房十一間。咱的人，皮毛沒傷。黃金鎬那邊，興許蹭破點皮倆。但馮立仁的人影兒……卑職沒見著。”
矢村沒動彈，只脖頸上那根筋，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沒見著……”他聲音出來，嘶啞，乾澀，像砂紙磨過鐵皮，“好一個‘沒見著’。”
他忽地轉過身，那目光，兩把淬了冰的錐子，直直釘在中島臉上：“就是說，咱們這邊刀槍並舉，鬧得天翻地覆，他馮立仁，連個噴嚏都沒打？安穩穩窩在他那耗子洞裡，看咱們耍猴戲？”
中島眼皮垂下去，盯著自己靴尖：“少佐閣下，掃蕩……震懾目的是達到了。那幾個村子，眼下是斷了氣兒。馮立仁不敢出洞，或許正是力有不逮，或是……”
“或是什麼？”矢村逼近一步，炭火把他半邊臉照得明，半邊臉藏在暗裡，更顯得那眼神幽深得瘮人，“或是他忍得住？或是他瞧不上這幾條窮命？還是……他另憋著壞，等咱們這邊露出破綻？”
中島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接話。
矢村不再看他，蹬到窗前，“嘩啦”一聲扯開厚重的絨布簾子。窗外，哨堡的探照燈柱子，雪亮雪亮，把校場那片地界割得支離破碎。
光柱下面，人影憧憧，全是他的兵，還有黃金鎬手下那幫蔫頭耷腦的偽軍，正進行著“夜間訓練”——說白了，就是在模擬的爛泥坑、鐵絲網、凍得梆硬的障礙物裡頭爬、滾、嚎。呵斥聲、肉體撞地的悶響、偶爾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順著窗縫鑽進來。
“他能忍得住？”矢村對著窗外那片光怪陸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中島聽，“這幫泥腿子，最講個‘鄉里鄉親’，他越能忍，心裡頭那火，就燒得越旺。火大了，總要露頭。現在不露，是咱們的火候還沒到。”
矢村猛地放下簾子，轉回身，臉上那點因火光產生的波動已經平復，又成了慣常的、石頭般的冷硬：“掃蕩不能停。但法子得變。”
走到地圖前，手指戳著那幾個紅圈，“大張旗鼓，嚇唬兔子行。對付成了精的狐狸，得用細網。組織精幹小隊，夜裡摸進去，專找那些骨頭硬、可能還跟山裡勾連著的‘釘子戶’，拔掉。要讓他們自己人怕，讓隔壁鄰居疑，讓馮立仁變成聾子、瞎子，最後變成光桿司令！”
“嗨依！”中島挺直腰板。
“練兵！”
矢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股狠勁兒，在石室裡撞出迴音，“往死裡練！尤其是新補進來的那些！要讓他們知道，在這壩上，舒服日子是夢裡頭的！要麼練成一把見血封喉的刀，要麼，就變成這外頭凍土裡頭的一具硬屍首！告訴教官，傷亡指標，可以放寬！我要的，是鐵，是鋼，不是一堆繡花枕頭！”
矢村把目光越過地圖上黑山嘴周邊密密麻麻的標註，投向了更北邊那片用淺綠色表示的、莽莽蒼蒼的林區。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不是方才的暴戾，而是一種更深的、混合著算計與陰鷙的寒光。
“還有，”他側過臉，對中島吩咐，語氣不容置疑，“讓黃金鎬把他手下那些歪瓜裂棗的耳目，都給我支稜起來。北邊林子，長谷川中佐的‘木頭’生意，正到了要緊三關。但凡有眼生的、形跡可疑的，特別是從北邊山裡方向摸過來的影子，不用請示，直接……”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必要時，他的人，可以往北邊‘挪挪步子’，幫著‘照看照看’。”
中島愣了一下，遲疑道：“少佐閣下，松野副官那邊……是否需要先行知會？以免……”
“知會？”矢村嘴角扯了一下，沒半點笑意，“都是為了聖戰大業，分什麼彼此？執行命令！”
“嗨依！”中島不再多言，重重頓首。
矢村重新背過身，面向地圖，炭火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牆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巨大，搖曳著，彷彿一頭隨時要撲出牆壁的兇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