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21章 老友相談,共同撫慰(1)

作者:裴甘丹·10個月前

1937年秋冬之際,圍場縣北瓦溝梁。

塞外的風帶著粗糲的沙塵,嗚咽著掠過光禿禿的山樑。幾處低矮破敗的茅草屋瑟縮在背風處,像是大地被剝蝕後殘留的瘡疤。

站在坡頂望去,視野所及是連綿的、植被稀疏的丘陵,枯黃的草莖在風中無力地倒伏,間或有幾叢同樣萎靡的灌木。就在這蕭索的背景下,幾個警惕的身影在灌木叢中時隱時現,如同融入大地的土撥鼠。

一個魁梧的身影正頂著風沙,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坡來。來人正是於正來,一身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灰布軍裝裹著他五大三粗的身板,黝黑的臉膛像是被塞北的風刀霜劍反覆打磨過,溝壑縱橫。一雙蒲扇般的大手上,指關節處厚厚的老繭如同生鐵鑄就,無聲訴說著常年握槍持械的艱辛。儘管腿腳還算麻利,但這肆虐的風沙也讓他步履沉重,撥出的白氣瞬間被狂風撕碎。

“口令!”一聲短促有力的低喝從坡頂一塊風化的岩石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警覺。

於正來腳步一頓,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沙塵,咧開嘴,露出一口與膚色形成鮮明對比的白牙,聲音洪亮地回道:“趕跑敵人!”

岩石後閃出一人,正是游擊大隊長馮立仁。他身形不如於正來壯碩,卻挺拔如松,同樣穿著舊軍裝,但漿洗得乾淨利落,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他眉頭緊鎖,無奈地嘆了口氣,搶步上前,壓低聲音道:“老於!你這輕率的老毛病啥時候能改改?‘趕跑敵人’?聽著是挺痛快,可這口令是能隨便改的嗎?‘驅除敵寇’!四個字,一個字都不能錯!紀律就是紀律!你要是在敵人眼皮子底下也這麼‘簡化’,下次就不是我找你談話,是我親手給你‘解決’問題!” 馮立仁的語氣帶著責備,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對這位老戰友、老部下的無奈和關切。

於正來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腦勺,那粗硬的短髮扎著手心,訕訕笑道:“大隊長,您消消氣。我這不也是替同志們著急嘛!您看啊,‘驅除敵寇’,是好,有文采!可咱們隊裡好些個弟兄,跟我一樣,打小就給地主扛活,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這文縐縐的詞兒,念著拗口,記著費勁啊!我就琢磨著,‘趕跑敵人’,多直白,多帶勁!一聽就懂,一喊就來勁兒!” 他試圖辯解,眼神卻有點飄忽,不敢直視馮立仁銳利的目光。

馮立仁看著於正來那副老實認錯又忍不住辯解的樣子,心頭那點氣也消了大半。他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下來,帶著誠懇的自省:“正來,你說得對。這事兒,是我考慮不周了。光想著口令要有氣勢,有決心,卻忽略了咱隊伍裡大多數同志們的實際情況,都是窮苦出身,沒上過幾天學,能跟著咱們拿起槍打鬼子,就已經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了。提的要求,得讓大家夥兒能辦到才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老戰友那張飽經風霜、比自己還顯老態的臉上,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感。他伸手拍了拍於正來厚實的肩膀,聲音低沉而真摯:“正來啊,你也才二十多歲的人,可這臉上……看著比我還顯老。戰場上,子彈它不長眼睛啊!以後執行任務,千萬千萬要保重自己,不能再像上次那樣莽撞了!你這條命,不光是自己的,更是咱們游擊隊的!”

提起上次,於正來臉上的訕笑瞬間凝固,眼神黯淡下去,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充滿了自責:“大隊長,您就別提上次了……那事兒,根兒在我這兒!是我大意了,沒把小終、鐵牛、小菊他們幾個娃娃的具體位置牢牢刻在腦子裡!我當時……是真沒想到啊!小終那娃,平時看著悶不吭聲,身子骨看著也不算頂結實,可到了那節骨眼上……”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痛苦的光芒,語氣變得激動起來,“那娃兒!他愣是能從絕境裡找出條生路來!那份機靈勁兒,那份狠勁兒!大隊長,那是天生的戰士苗子啊!是我的疏忽,差點把這好苗子……給毀了!這過失,我得認!該我償!別說折了我這把老骨頭,就是……” 他哽住了,後面的話沒說出來,但那“哪怕搭上命也要護住小終”的決心,已清清楚楚寫在臉上。

馮立仁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耿直、魯莽卻又重情重義、勇於擔當的老戰友。他理解於正來內心的愧疚和對雷終這個“好苗子”的珍視。

他再次用力拍了拍於正來的肩膀,既是撫慰,也是傳遞力量:“好了,正來。過去的事,揪著不放沒用。自責太過,反而成了包袱。那懸崖下邊,我前幾天親自帶人下去尋過。下面是一條水流不算太急的山澗,河灘也開闊。小終那孩子,機靈,水性也不差。吉人自有天相!再說了,這麼多天,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不就是最大的好訊息嗎?我看哪,小終他準沒事!”

“可大隊長……” 於正來還想說什麼,眉宇間依舊鎖著擔憂。

“別可是了!” 馮立仁打斷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你啊,與其在這裡胡思亂想,不如想想怎麼去見見老山大哥。別忘了,是他豁出命把你從鬼子窩裡背出來的!這份情,咱得記一輩子。我看老山這些天,嘴上不說,心裡那根弦繃得比誰都緊。

有些事,壓在心裡久了,會把人壓垮的。你是他的老兄弟,多去陪陪他,說說話,哪怕只是蹲一塊兒抽袋旱菸。讓他知道,咱們都沒放棄,都在等小終回來。人吶,心裡頭有了指望,這口氣兒才能順。沒事多笑笑,你那大嗓門兒,笑起來能震跑狼,聽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馮立仁的話像一股暖流,驅散了於正來心頭的一些陰霾。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黝黑的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雖然還有些勉強,但眼神已經亮堂了不少:“哎!知道了,大隊長!我這就去看看老山哥!”

望著於正來轉身大步走向雷山那間更加沉默的茅屋的背影,馮立仁臉上刻意維持的鎮定和鼓勵慢慢褪去。他轉過身,目光投向遠方蒼茫起伏、風沙彌漫的山巒,那裡正是雷終失蹤的方向。他緊抿著嘴唇,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深邃的眼眸裡盛滿了難以言喻的憂慮和沉重。

“小終啊……” 他在心底無聲地吶喊,“你小子可千萬要給我挺住,平平安安地回來!馮程那小子,還眼巴巴地等著你給他捎個像樣的週歲禮呢……” 塞外的寒風捲起沙塵,嗚咽著掠過山樑,彷彿也在回應著這位鐵血隊長心中那份深沉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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