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36章 秋林密語,薪火相傳(1)

作者:裴甘丹·10個月前

塞罕壩的秋,來得總比別處更凜冽些。

才過中秋,山風便已帶上了刮骨的寒意,卷著斑斕的落葉,在林間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無數細碎的低語。

經歷了夏日與上級取得聯絡的振奮,又剛剛完成了一次對日偽運輸線的成功破襲,游擊隊營地裡的氣氛卻並未完全放鬆。

勝利的喜悅底下,沉澱著更為深沉的東西——那是失去戰友的隱痛,是對前路艱難的清醒認知,更是一種悄然滋長的、名為“責任”的厚重情感。

營地這次設在了一處背風的山坳裡,幾頂簡陋的帳篷和利用天然巖壁搭建的窩棚,便是他們臨時的家。

夜色漸深,一輪清冷的秋月懸在墨藍色的天幕上,灑下遍地銀輝。篝火在營地中央噼啪燃燒著,驅散著寒意,也映亮了一張張經過風霜雕刻的臉龐。

馮立仁就著火光,仔細地擦拭著那支跟隨他多年的漢陽造。他的動作沉穩而專注,每一個部件都擦得鋥亮,彷彿在進行一種無聲的儀式。於正來坐在他對面,拿著根細樹枝,正在地上劃拉著什麼,時而皺眉,時而點頭,顯然在琢磨著下次行動的路線。

李鐵蘭帶著已經能蹣跚走路的馮程,坐在稍遠些的火堆旁。小馮程咿咿呀呀地,試圖去抓母親手裡正在縫補的衣裳。李鐵菊在一旁幫忙捋著線,眼神卻不時飄向正在火堆另一邊低聲交談的李鐵竹和雷終。

李鐵竹作為李鐵蘭的三弟、馮立仁的大舅子,雖然年紀比雷終大上兩歲,但性格不一定有雷終沉穩,甚至還有些靦腆。

他並非衝鋒陷陣的老兵,心思更為細膩,平日裡多是負責營地警戒、協助照料傷員、或是利用自己對山林的熟悉外出偵察。此刻,他正拿著一小段木頭和一把小刀,專注地雕刻著什麼,偶爾抬頭和雷終說上兩句。

雷終經過兩年多的戰火淬鍊,早已褪盡了少年的青澀,身形挺拔了許多,眉宇間帶著超越年齡的沉靜與果決。他正用一塊磨石,小心地打磨著繳獲來的日軍戰刀刀刃。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映出他專注的眼神。

“鐵竹哥,你這手藝是越來越好了。”雷終瞥了一眼李鐵竹手中逐漸成形的木雕,那似乎是一隻展翅的雄鷹,“等刻好了,送給小程兒玩倒不錯。”

李鐵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下動作卻沒停:“閒著也是閒著,這木頭質地硬,練練手。小程兒還小,怕是拿不穩。”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朗,卻又混合著一絲長期山林生活磨礪出的沙啞。

“沒事,磨圓滑些就好。”雷終道,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壓低了些,“今天下午我去北坡檢視地形,發現那邊有幾處土質似乎不太一樣,顏色更深些,摸著也更潤。陳大哥說,這樣的土或許以後能派上大用場。”

李鐵竹抬起頭,眼中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哦?北坡那邊向陽,石頭縫裡還長著幾棵老柞樹,確實比別處顯得精神些。等開春了,可以去那邊多看看。”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從營地外圍傳來。負責今晚暗哨的嚴佰柯如同一道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火光邊緣。他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身上收拾得乾淨利落,眼神銳利而冷靜,先是對馮立仁和於正來微微點頭示意,然後才走到火堆旁,接過劉鐵坤遞過來的一碗熱水,小口啜飲著。

“外面沒事吧?佰柯。”於正來抬頭問了一句。

嚴佰柯搖了搖頭,言簡意賅:“一切正常。風有點大,聽遠處動靜費勁些,但近處沒問題。”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說完,他便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火光之外的黑暗,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異樣的聲響。他的存在,本身就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馮立仁放下擦好的槍,目光掃過眼前的隊員們——沉穩的於正來,細心敏銳的雷終,踏實內斂的李鐵竹,沉默可靠的嚴佰柯,還有不遠處正在幫陳彥儒整理草藥的李鐵牛和安靜做著女紅的李鐵菊。

李鐵牛雖然年紀小,但力氣大,肯吃苦,多是幫著幹些體力活,或者跟著姐姐哥哥們學習偵察;李鐵菊則心思靈巧,主要負責照顧傷員和縫補炊事。

他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這些人,有的能征善戰,有的細緻周到,有的默默付出,他們性格迥異,卻如同這山林裡的不同樹木,共同紮根在這片土地,頑強地生長著,構成了這支隊伍堅實的脊樑。

“同志們,”馮立仁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看了過來,“鬼子雖然暫時吃了虧,但絕不會甘心。龍千倫那條瘋狗,丟了這麼大臉,肯定想著法子要報復。往後的日子,恐怕會更難。”

篝火跳躍了一下,映得眾人臉色明暗不定。

“但是,”馮立仁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堅定,“再難,咱們也得扛下去。咱們現在不單單是為了報仇雪恨,更是為了守住這片山,這條根!咱們在這裡多拖住一個鬼子,多破壞他們一點計劃,關內的主力部隊壓力就能輕一分,勝利的日子就能早一天到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雷終和李鐵竹這些年輕人身上:“老一輩的經驗,年輕一輩的膽識和巧思,都得用起來,傳下去。打仗要動腦子,像佰柯這樣細心觀察,像鐵竹這樣熟悉山林一草一木,像雷終這樣能發現土質不同,都是本事!以後建設家園,更需要這些本事!”

陳彥儒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介面道:“大隊長說得對。知識和觀察,有時候比子彈還重要。我這些日子整理張先生留下的醫書和筆記,越發覺得咱們這塞罕壩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都藏著大學問。等將來和平了,這些都能派上大用場。”

秋風吹過林梢,帶來遠山的氣息和一絲沁人的涼意。篝火依舊溫暖,將眾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身後沉默的山岩上。

年輕的戰士們聽著,眼神熠熠生輝。他們或許還不能完全理解“建設”二字的全部重量,但他們清晰地感受到了肩頭沉甸甸的期待,以及一種不同於單純復仇的、更為遼闊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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