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六幾乎是腳不地點地地趕回了黑風嶺,夜幕已然低垂,聚義廳裡,炭火噼啪,煙氣混濁。
瞎老崔依舊蹲坐在虎皮交椅裡,聽到腳步聲,混濁的眼珠立刻轉向門口。穿山甲強撐著坐在一旁,而原本有些焦躁地踱步的黑塔,以及一直捻著鬍鬚、默不作聲的山羊鬍師爺,也同時看了過來。
“崔爺!四當家的,塔爺師爺!”楊老六顧不上喘勻氣,快步走到近前,抓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水,用袖子一抹嘴,“我見到石碾子了!我估摸事情……有門兒!”
瞎老崔沒說話,只是用菸袋鍋子敲了敲椅子腿。黑塔性子急,幾步跨過來,甕聲甕氣地問:“老六,快說!那小子靠不靠譜?別他孃的是個坑!”
山羊鬍師爺也緩緩踱近,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精明的光:“是啊,楊兄弟,細細道來,莫要遺漏。”
楊老六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將與石碾子的會面,以及那“李代桃僵”的毒計和盤托出:“我這麼和您幾位講吧……石碾子那小子,心夠黑,手夠辣!他想用牢裡一個剛死的老病號頂缸,等著明晚子時,趁著北邊打得最兇、城裡最亂的時候,把人弄出來!”
“李代桃僵?”山羊鬍師爺捻著鬍鬚的手一頓,眼中露出思索之色,“此計……雖險,卻正合眼下亂局。地牢管理鬆懈,人命賤如草芥,確實有空子可鑽。只是,不知這石碾子……索要多少?”
楊老六比劃了一個數字:“他要這個數,說是打點封口,外加安家跑路。”
黑塔一聽就瞪起了眼:“這麼多?他孃的,這是趁火打劫!”
一直沉默的瞎老崔這時猛地磕了磕菸袋鍋,火星四濺,打斷了黑塔的抱怨:“錢,給他!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他站起身,佝僂的身軀卻帶著決斷的狠厲,“老六,你這件事辦得漂亮。接下來,接應的事,更不能出半點岔子!”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楊老六身上:“你親自去!再挑兩個絕對可靠、手腳麻利、熟悉城南地形的老弟兄。記住,就你們三個,人多了容易出紕漏!”
“崔爺,小的明白!”
“等明天一入夜,你們就分批混進城,在土地廟附近先找個不起眼的地方貓著。子時之前,必須到位!”
“是!”
“一接到人,什麼都別問,立刻從預備好的小路撤出城,直接送回寨子!”瞎老崔語氣森然,“路上要是遇到盤查……能躲就躲,躲不過,就下死手,絕不能留活口!明白嗎?”
“崔爺放心!保證把王掌櫃的老姑囫圇個兒帶回來!”楊老六挺直腰板,重重抱拳。
“崔爺,”山羊鬍師爺適時開口,補充道,“接應路線,最好避開主道,走西邊那條廢棄的獵道,雖然難走些,但勝在足夠隱蔽。另外,寨子裡也要做好準備,萬一……只是萬一,事情要是敗露了,曰本人或者龍千倫那邊查過來,咱們得有條退路。”
黑塔一拍胸脯:“師爺放心!寨子有俺在,保管叫那些黑狗子有來無回!接應的弟兄要是被攆著屁股追,俺帶人下山接應他們!”
瞎老崔看了看師爺,又看了看黑塔,對這番補充部署顯然滿意。“就按師爺說的辦。黑塔,寨子的防務交給你,給我盯緊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裡,慢慢裝上一鍋新的菸絲,“告訴石碾子那邊,黑風嶺,記著他這份人情。但願……這步險棋,能換來王有福那份香火情,也能給咱黑風嶺,在這亂世裡,多掙下幾分餘地。”
楊老六領命,立刻轉身出去挑選人手。黑塔也摩拳擦掌地去安排寨防。聚義廳內,只剩下瞎老崔、穿山甲和山羊鬍師爺。師爺看著跳動的炭火,緩緩道:“崔爺,此事若成,王有福王掌櫃的必會感恩戴德,他在圍場縣城的那些關係網,或可為咱們所用。要是不成……咱們也得早做切割,免得引火燒山。”
瞎老崔“嗯”了一聲,大口吸著煙,煙霧將他臉上的算計籠罩得模糊不清。
石碾子揣著楊老六遞給他的銀元,並沒有立刻回那陰冷潮溼的牢房。他在昏暗且瀰漫著腐臭和尿臊味的巷道里穿行,腳步看似與往常一樣拖沓,心卻像被架在火上烤,滾燙又焦灼。
他沒有去常去的酒館,那裡人多眼雜,而是拐進了一條更窄、更髒的死衚衕,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停下,有節奏地敲了三長兩短。
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碾子哥?”裡面的人壓低聲音。
“嗯是我,麻桿,開門。”石碾子側身擠了進去。這裡是麻桿和他相好——一個半掩門寡婦的窩,也是石碾子平日裡處理些見不得光勾當的地方之一。
屋內光線昏暗,炕上凌亂,空氣中混雜著劣質菸葉和廉價脂粉的味道。麻桿是個瘦得像根竹竿的獄卒,也是石碾子能用錢和控制住的心腹之一,另一個被他拉下水的,是負責夜間看守後門的老蔫,因為老蔫嗜賭成性,欠了一屁股債,被石碾子拿捏住了他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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