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餘個日軍士兵的槍口早已指向眾土匪,殺氣凜然。
面對絕對武力的壓制和群龍無首的局面,土匪們面面相覷,最終紛紛垂下了武器。
龍千倫則是揮了揮手,命人將杜雄的屍體扔到一旁,全程面無表情。
流言就像山間的瘴氣一般,悄無聲息地滲入圍場縣城的。
既沒有敲鑼鼓,也沒有貼告示,最初也只是幾個往頭道川邊緣砍柴的樵夫,傍晚倉惶歸來後,在自家灶膛微弱的火光前,用帶著顫音的、壓得極低的話語,向蜷縮起來家人吐露出零碎聽聞。
“北邊……壩上……那槍聲密得像年三十的炮仗……”
“還有王家營子那邊,天都給燻黑了……”
“我擱道路兩旁就遠遠瞅見那黃皮子,就從路上大搖大擺的過,瞅那模樣怪滲人的……”
這些模糊、割裂、浸透著恐懼的詞語,從幾家破敗門戶的縫隙裡鑽出,在次日清晨冰冷的水井沿、冒著稀薄熱氣的豆腐攤旁、掛著油膩布幌的剃頭挑子前,開始了它們幽魂般的流轉。
圍場縣城十字街口,大槐樹底下,王師傅的剃刀仍舊在牛皮帶上發出單調的“唰唰”聲。豆腐張撂下擔子,抄著手湊近,聲音含混在清晨的寒氣裡:“聽說了麼?老王,北邊……動靜可不小。”
王師傅眼皮耷拉著,刀鋒穩穩掠過一位老主顧青灰色的下巴,淡淡道:“這世道,哪天沒有動靜?”
“這回不一樣,”豆腐張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說是……龍隊長和草上飛那夥人,在壩上撞了牆,吃了大虧!估摸過些時候就該灰溜溜滾回來了。還有人說……杜雄,那個煞星,也折在山裡了!”
“折了?”王師傅手裡的剃刀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怎麼折的?”
“我也不知道,”豆腐張搖搖頭,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畏懼與隱秘快意的複雜神情,“有人說是吃了‘那邊’的黑槍,也有的說是……壩上那邊鬧了鬼。反正,人是沒見著回來,反正這‘草上飛’杜大爺,可是沒幹過一點好事,淨禍害咱圍場鄉親們了。”
不遠處茶攤條凳子上,一個一直閉目養神的老茶客,這時卻幽幽睜開渾濁的眼,望著灰濛濛的天,啞聲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說罷,又闔上眼,彷彿剛才只是囈語。
王師傅不再追問,拿起小刷子,撣去顧客脖頸上的發茬。
“請您閉眼。”他說道,聲音平穩無波,心裡卻清楚,這圍場縣看似死水般的局面下,又有暗礁要露頭了。這流言雖如霧裡看花,雖然他沒幹過宰豬匠的活兒,但那血腥味兒,隱隱約約地早就進了他鼻眼裡面了。
同日下午,西街,維持會副會長鬍明禮宅邸。
胡明禮捧著個紫砂小壺,在暖閣裡踱步。他剛從“四海茶館”回來,那裡今日的氣氛格外微妙。幾個相熟的鄉紳話裡話外都藏著機鋒,言語間不斷試探著龍千倫和杜雄此番“壩上失利”的真偽與影響。
“老爺,”管家悄步進來,低聲道,“米行的孫掌櫃差人送來兩包新茶,說是……請您嚐嚐鮮。”
胡明禮“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孫掌櫃的米行往日沒少受杜雄手下騷擾,如今這“新茶”送得,時機耐人尋味。
“外面……還傳些什麼?”胡明禮抿了口茶,狀似無意地問。
“多是些捕風捉影的話,”管家謹慎地回答,“不過,南城根兒‘快嘴劉’今天沒出攤,聽說是昨夜灌多了黃湯,在家裡胡唚,說什麼……龍隊長借刀殺人,除了心腹大患……讓婆娘捂了嘴,沒敢讓他再出門。”
胡明禮放下茶壺,手指輕輕敲著紅木桌面。這龍千倫要是真能借此機會除掉不受控的土匪,再整合那土匪的殘部,加上背後又有日本人支撐,在這縣城裡的分量,恐怕不降反升。
至於壩上吃了馮立仁的虧?那對長谷川和龍千倫而言,或許只是“疥癬之疾”,甚至可能成為向日本人索要更多支援的藉口。
這盤棋,又要重新掂量了。
與此同時,縣城角落的集市裡,集市裡面擺的攤子零零散散。
只有幾個提著空籃子的婦人湊在一處,交頭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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