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177章 潰癰之血,山林低咽(1)

作者:裴甘丹·10個月前

塞罕壩的晨霧,濃得化不開,像是冤魂野鬼撥出的寒氣,沉甸甸地壓在千溝萬壑之上。這霧氣黏溼冰冷,纏繞著光禿禿的樹枝,遮蔽了嶙峋的怪石,也將一行潰敗的人馬牢牢困在了這迷宮似的山林裡。

龍千倫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溼滑的苔蘚和腐葉,那身為了彰顯身份帶來的綢面夾襖,早已被露水、冷汗以及杜雄濺上的血點子弄得一塌糊塗,緊緊裹在身上,又冷又黏。

先前親手策劃並目睹杜雄被射殺的那股子狠厲與決斷,如同退潮般洩去,只剩下五臟六腑都被掏空了的虛脫,以及一種跗骨之蛆般、甩不脫的恐懼。

杜雄臨死前那怨毒而不甘的眼神,彷彿穿透了這濃霧,死死釘在他龍千倫的背心上,每每想到這裡,不由得讓他脊樑骨陣陣發寒。

那十餘個曰本兵,依舊沉默地護衛在他左右,三八式步槍上的刺刀在灰白的霧氣裡偶爾閃過一星幽光,像是陰間派來的無常。他們步伐機械,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保持著一種近乎非人的冷靜。龍千倫偷眼瞧著他們冰冷的面孔,心裡頭那點倚仗蕩然無存。

龍千倫清楚得很,這些東洋兵保護的並非他本人,無外乎就是長谷川中佐安插的幾枚棋子,自己還是有用的,起碼能被當作成一件攪渾壩上這潭渾水的棍棒。估摸等自己要是礙事了,這往後下場只怕比杜雄好不到哪裡去。

隊伍拉得老長,死氣沉沉,杜雄手下那二十來個殘存的土匪,此刻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耷拉著腦袋,眼神里混雜著未散的驚恐、對龍千倫的怨恨以及前路茫茫的絕望。

他們手中的傢伙什兒歪歪斜斜地挎著,腳步拖沓,與行屍走肉無異。龍千倫自己那七八個保安隊心腹,更是驚弓之鳥,一個個面無人色,不時倉惶回頭,彷彿那濃霧深處隨時會衝出索命的游擊隊員。

“快……快點!都跟上!離開這鬼地方!” 龍千倫啞著嗓子低吼,聲音因恐懼和疲憊而尖銳走調。

他只覺得這無邊無際的濃霧裡,處處都潛藏著馮立仁那雙沉靜卻銳利的眼睛,隨時都有會噴出火舌的槍口。每一陣風過林梢的嗚咽,都像是游擊隊員行動的暗號;每一塊突兀的岩石後,都有可能埋伏著致命的殺機。

沒有人回應他,只有更加粗重凌亂的喘息,皮靴陷入泥濘又拔出的“噗嗤”聲,以及武器偶爾磕碰在石頭上的脆響,在這死寂的山谷裡顯得格外刺耳。這支潰敗之師,像一群被無形鞭子驅趕著的、走向未知終點的牲畜,沉默地咀嚼著失敗和背叛的苦果。

霧,直到午後,才戀戀不捨地散開些許,露出鉛灰色的天空和遠處猙獰的山影。

殘陽勉強從雲縫裡擠出幾縷昏黃的光,有氣無力地照在這支狼狽的隊伍上,非但沒帶來暖意,反將每個人臉上的疲憊、恐懼與絕望映照得更加清晰。

龍千倫靠著一棵老松樹喘著粗氣,肋下的舊傷因這一路的奔逃隱隱作痛。他掏出懷錶看了看,指標指向申時三刻。從遇伏到現在,不過幾個時辰,卻漫長得如同熬過了一生。

他沒去想杜雄的屍體是否已被野狼啃噬,也不曾去想回到圍場後,該如何向長谷川解釋這番損兵折將、甚至折了所謂“盟友”的慘敗。

“龍……龍隊長,” 一個杜雄手下的頭目,猶豫著湊過來,臉上帶著討好的、卻又難掩憤懣的神情,“弟兄們……又累又餓,是不是……找個地方歇歇腳,弄點吃的?”

龍千倫眼皮都沒抬,不耐煩地揮揮手:“歇什麼歇!馮立仁的人說不定就在屁股後面攆著!想吃東西?回了城,少不了你們的!” 他心裡煩躁,看著這群土匪就更覺礙眼。杜雄雖除,但這些殘部如同燙手的山芋,帶著是累贅,扔了又恐生變。

那頭目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退下,眼神里那點怨恨又深了一層。

曰軍小隊長走過來,用生硬的中文說道:“龍桑,必須,加快速度。天黑前,要離開,這片山區。” 他指了指前方一道更加陡峭的山樑,“那裡,可能有,游擊隊活動。”

龍千倫心裡一緊,連忙點頭哈腰:“嗨依!嗨依!太君放心,我們這就加快速度!” 他轉過身,對著隊伍聲嘶力竭地吼道:“都聽見沒有?不想死在山裡的,就給老子打起精神!快走!”

隊伍再次蠕動起來,速度卻快不了多少。絕望和猜忌如同瘟疫,在每個人心中蔓延。殘陽終於徹底沉入西山,夜色如同巨大的墨色幔帳,迅速籠罩下來。寒風驟起,吹得人個透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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