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根底下的黑風嶺,風依舊硬,刮過光禿禿的山岩和密匝匝的枯木林,發出嗚嗚的怪響,就像有無數冤魂湊在一起哭年一般。
聚義廳前的空地上,倒是比往常多了些活氣。幾口大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石灶上,底下柴火噼啪,鍋裡咕嘟咕嘟煮著東西,熱氣混著一股難得的肉腥氣,香味兒在寒風裡瀰漫開來。
鄭驥和宋旗蹲在離鍋灶稍遠的雪窩子裡,手裡分別捧著剛分到的比平日稍稠些的雜糧糊糊,碗底沉著兩三塊指甲蓋大小、煮得發白的肉星子。
宋旗吸溜著糊糊,眼睛卻直往那幾口大鍋瞟,喉嚨不自覺地吞嚥:“驥哥,聞見沒?這是真燉肉了!楊六爺前兒截的那批皮貨商,看來油水真他孃的不小。”
鄭驥沒吭聲,低頭小口喝著糊糊。
肉星子的味道勾人,可他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
這肉,也不知道是沾著山下不知哪個行商的血淚,吃下去,彷彿自己也成了這黑風嶺上的土匪,而不再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
他瞥了一眼旁邊默默吃飯的瘦猴,瘦猴蠟黃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慢慢嚼著,眼神空茫。
“都聽好了!”黑塔那打雷似的嗓門在聚義廳門口炸開。
他披著件熊皮大氅,敞著懷,露出裡面髒兮兮的褂子,手裡拎著條不知是狼還是狗的腿骨,邊啃邊嚷,“託六爺的福,咱們黑風嶺今年也能過個油潤年!
鍋裡燉著的,可是正經的羊肉,就是帶著股騷羶味!每人一碗糊糊加肉星,是老子的恩典!
可醜話說前頭,吃了老子的肉,就得給老子把招子放亮!年節底下,山下那幫穿官皮的雜碎,還有山裡那些泥腿子游擊隊,保不齊就想趁咱們鬆快摸上來!
巡山的,守卡的,都給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誰那兒出了紕漏,老子把他剁了扔鍋裡一起燉!”
底下嘍囉們鬨然應諾,聲音雜亂,有真心的興奮,也有敷衍的呼喝。
鄭驥分明看見爬山虎帶著幾個老胡子,已經湊到鍋邊,跟掌勺的伙伕說笑著,顯然是想再多分點更稠更多的肉湯。
聚義廳裡,炭火盆燒得旺。
瞎老崔沒像黑塔那樣在外頭嚷嚷,他依舊蹲在虎皮交椅裡,懷裡揣著黃銅手爐,眯縫著眼。
楊老六和穿山甲坐在下首,師爺也在外面張羅眾嘍囉們。
穿山甲臉色比前些日子好了點,但依舊裹著厚毯子,不時低咳。
“崔爺,”楊老六搓著手,臉上帶著笑,“這回的‘買賣’,折現的銀錢,夠咱們撐到開春甚至更久。
再加上咱山裡之前剩下的皮子、乾貨,也夠弟兄們過個肥年。
就是……糧食還是緊巴,光靠搶掠和山下那幾個秘密窩點換,也不是長久之計。”
瞎老崔聞言點了點頭,慢吞吞道:“能撐到開春就行。等一開了春,山上本來有貨,那麼山下也該播種子了,路過的商隊也會多起來。”
他抬起混濁的眼,看向穿山甲,“穿山甲,你這身子骨咋樣?心裡頭,對山下那幫‘聯合團’,還有馮立仁,有啥琢磨沒?”
穿山甲咳了兩聲,聲音沙啞:“謝崔爺惦記。身子……就那樣,死不了。”
他頓了頓,“龍千倫那夥人,如今是官匪一家,刮地皮比咱們狠,但也更招恨。他們過他們的肥年,咱們穩坐咱們的山頭,暫時井水不犯河水,倒也安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