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嘴哨堡前的校場,被連夜清掃出來,凍土堅硬似鐵,積雪堆在四周,像一圈慘白的墳冢。天色未明,探照燈雪亮的光柱交叉切割著這片冰冷的空地,將人影拉得細長扭曲。
龍千倫和他手下四個頭目——滾地雷、病黃鼬、鷂子、老刀,被中島中尉領著,站在校場邊緣。後頭烏泱泱跟著被從破營房裡驅趕出來的八九十號“聯合團”成員,一個個縮脖揣手,睡眼惺忪,在刺骨的晨寒裡瑟瑟發抖,隊伍歪斜得像被風吹亂的稻草人。
滾地雷敞著那件髒得發亮的皮坎肩,撥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嘴裡不乾不淨地嘟囔:“操他娘……天還沒亮透……練個鳥啊……”他肩膀上的槍隨意地斜挎著,槍托隨著他的動作晃盪。
病黃鼬抄著手,佝僂著背,那杆旱菸袋罕見地沒叼在嘴裡,蠟黃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窩裡緩緩轉動,打量著四周持槍肅立、面無表情的日軍士兵,以及校場那頭揹著手,如標槍般挺立的矢村次郎。
鷂子則站得稍遠些,依舊是一副不起眼的樣子,破皮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張臉。他沉默著,目光垂地,彷彿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只有偶爾極快地瞥一眼矢村,又迅速收回。
老刀站在龍千倫側後方半步,腰板習慣性地挺著,臉上依舊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沉靜。他肩上的槍背得端正,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龍千倫站在最前,竭力挺直脊樑,那件結滿冰殼的呢子大衣沉甸甸地壓著他。臉上擠出些許謙恭又硬挺的神色,望著走過來的矢村少佐和中島中尉。
矢村次郎腳步停在龍千倫面前數步遠。
他沒穿大衣,只著軍官呢制服,白手套在探照燈下白得刺眼。目光先掃了一眼龍千倫,然後像冰冷的刷子一樣,緩緩掃過後頭那群萎靡不振、五花八門的“協防”部隊。
那眼神里沒有輕視,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評估工具是否可用的審視。
“龍桑,”矢村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風聲,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既然來協防了,那便須有協防之樣子。爾等這般散漫,遇敵則潰,非但不能助力,反而恐怕會成累贅。”
龍千倫臉上肌肉一緊,連忙躬身:“少佐教訓的是!卑職定當嚴加管教……”
“不必了。”矢村打斷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從今日起,爾等之操練,由皇軍負責。”他側過頭,對中島道:“中島君,按計劃執行。”
“嗨依!”中島猛地頓首,轉身,面對“聯合團”眾人,提高了嗓音,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喝道:“全體注意!奉矢村少佐令!為統一號令,整肅軍紀,便於操練——所有非皇軍制式槍械、刀具、及一切私藏武器,即刻上繳!集中保管!”
此言一齣,如同冷水潑進滾油鍋。
“什麼?繳槍!”滾地雷第一個炸了,眼珠子瞪得溜圓,臉上的橫肉都在跳,“老子的槍可是吃飯的傢伙!憑什麼交給你們?”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肩上的槍帶。
隊伍裡頓時一片譁然,驚恐、憤怒、茫然的嘀咕聲響成一片。不少人下意識地把槍往懷裡摟,或往後縮。
病黃鼬陰惻惻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毒蛇吐信:“中島太君……這槍,可是咱們安身立命的根本。繳了槍,咱們拿什麼‘協防’?拿腦袋去擋子彈麼?”他眼皮耷拉著,不看中島,也不看矢村,只看著自己凍裂的鞋尖。
鷂子依舊沉默,但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些,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向內扣起。
老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了一眼龍千倫。
龍千倫只覺得血往頭上湧,耳膜嗡嗡作響。繳槍?這是要徹底拔掉他們的牙!他強壓著驚怒,上前一步,聲音發澀:“矢村少佐!此舉……是否欠妥?弟兄們全憑手中傢伙防身、效力,若沒了槍,只怕……軍心不穩啊!”
矢村的目光終於完全落在龍千倫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龍千倫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軍心?”
矢村又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有極淡的譏誚,“一支連基本佇列都站不齊、槍都拿不穩的隊伍,也配談軍心?”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繳械,是為統一號令,便於操練。操練合格,自然發還。若連這一步都不肯服從,談何協防?談何忠誠?”
他不再看龍千倫,轉向中島,用日語清晰命令:“執行。抗命者,以軍法論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