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309章 街角風塵,日影斜長(1)

作者:裴甘丹·4個月前

日頭軟塌塌地掛在西天,將化未化的雪地映得一片昏黃。十字街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給得長長的,斜斜地爬過汙濁的雪泥,爬上豆腐張的挑子,爬上老趙油膩的木箱,也爬上週先生洗得發白的長衫下襬。

孫二正唾沫星子橫飛地比劃著昨日鬼子的車隊,冷不丁瞧見街角轉出個人影來。那人肩上扛著個藍布包袱,步子有些沉,走得不快。

等那人走到近前,孫二眼珠子瞪圓了,胳膊肘猛地一捅旁邊的豆腐張:“張哥!快瞧!那是……王師傅不是?”

豆腐張正低頭收拾挑板,聞言手一抖,半塊豆腐險些滑落。他忙用掌心托住,抬眼望去。可不是麼!那走來的,正是剃頭匠王茂源。

只是瞧著比臘月裡出城時更清減了,顴骨凸著,臉頰凹進去,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肩頭的補丁針腳細密,怕是新縫的。

臉上倒還乾淨,下巴剃得泛青,只是眉眼間那股子慣有的、小心翼翼的活泛勁兒,像是被什麼壓住了,蒙了層趕路的疲乏與風塵。

“哎呀!王師傅!”豆腐張嗓門裡透出實實在在的歡喜,忙將豆腐擱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您可回來啦!隆化那趟……還順當?”

老趙撩起眼皮,混濁的眼珠在王師傅身上滾了一滾,又垂下,手裡錐子穿過鞋底的“嗤啦”聲卻停了。陳婆子也停下了針線,也是揉了揉眼睛,仔細端詳。周先生合上膝頭的書,微微頷首。

王師傅走到近前,先將肩上的藍布包袱小心卸下,靠在老趙的木箱旁,那包袱看著不輕,落地“咚”的一聲悶響。

他這才直起腰,對著眾人團團作了個揖,臉上擠出些笑紋,可那笑像是浮在麵皮上,底下還是趕路的倦:“託各位街坊的福,總算……囫圇個兒回來了。順當……咳,這年月,哪有什麼真正順當的路。”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被冷風吹劈了,又像是許久未與人高聲言語。

孫二性急,湊上前便問:“王師傅,隆化那地界,如今光景咋樣?比咱圍場……呃,我是說,吃的、用的,可還寬裕些?”他話到嘴邊拐了彎,可那意思誰都明白。

王師傅接過豆腐張遞過來的一碗溫熱水,雙手捧著,低頭啜了一口。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他瘦削的臉。他慢慢喝著水,像是藉著這點暖意,也藉著這點工夫掂量詞句。

“隆化……”他放下碗,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眼神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邊,“街面比咱這兒……倒是齊整些。鬼……皇軍也多,卡子也嚴。吃的麼……”

他頓了頓,搖搖頭,“都一個球樣!糧價飛起來咬人,鹽比銀子還金貴。我尋我那老友,本是想著借他的手藝,攬點零活,混口飯吃。可到了才知曉,他那鋪子,早半年前就讓皇軍徵去堆……堆些不知什麼物事了,人都給攆到城外窩棚裡捱著咧。”

王師傅說得平緩,可“堆物事”幾個字,卻讓眾人耳朵都支稜起來。

“堆物事?”孫二追問,“可是……木頭?”

王師傅瞥了他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只將碗遞還給豆腐張,又作了個揖:“多謝老張的水。”他彎下腰,去提那藍布包袱,動作有些遲緩。

陳婆子心細,瞧見他提包袱時,左手幾根手指不大靈便,蜷著,使不上勁似的。便輕聲問:“老王大哥,您這手……?”

王師傅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將包袱甩到肩上,用右手穩住,笑了笑,那笑卻有些發苦:“路上凍著了,不得事,將養幾日就好。”

他岔開話頭,“倒是咱們圍場,我這一路進來,瞧著巡防隊的臉子,可比往日更黑了啊。”

老趙這時,將那修好的破鞋丟進腳邊的竹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慢吞吞開口道:“臉子黑?那是心裡頭有火,沒處撒。”

他抬起眼,目光像兩枚生鏽的釘子,定在王師傅臉上,“老王頭你是走過遠路、見過世面的人了。您說說,這火,是衝著誰來?又是誰,在拱這火?”

王師傅肩上的包袱似乎沉了一沉。

他避開老趙的視線,轉向十字街頭那空空蕩蕩的街心,半晌,才極輕地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老趙哥這話……我個走街串巷剃頭的,能知道個啥。只覺得……這壩上壩下,人心都浮著,沒個著落。像是在一個大冰窟窿邊上走,瞧著都光溜溜的,指不定誰先滑下去。”

他說完,又對眾人拱了拱手:“離家日子不短,惦記著屋裡,先回去瞧瞧。改日得空,再尋各位街坊敘話。”說罷,便扛著那沉甸甸的藍布包袱,轉身朝著他那條窄巷走去。步子依舊有些沉,背卻挺直了些,像是扛著一段不肯與人言說的秘密。

眾人目送他略顯孤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暮色裡。豆腐張喃喃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人看著是吃了苦了。”

孫二卻撓著頭,咂摸著王師傅的話:“冰窟窿邊上走……這話說的,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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