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當家的，火氣別這麼大。”他聲音嘶啞，慢條斯理，“龍隊長有龍隊長的難處，咱們有咱們的活法。松野太君不在，木村太君那邊，也未必就壓得住場面。
這峽谷裡頭，除了咱們，不還有百十號怨氣沖天的民夫，和還剩幾堆讓人眼紅的‘特選材’麼?”
他話只說一半，留下無盡的陰冷揣測。滾地雷瞪著他：“病黃鼬，你少他媽繞彎子！有啥屁，放！”
病黃鼬不以為意，嘴角那點詭異的弧度更深了些：“我是說，這人走了，未必就是壞事。眼睛多，心思就雜。
木村太君要鎮住場面，光靠那幾十個日本兵不夠，總得……借重咱們。
咱們呢，也不必真去碰那木頭，但替皇軍分憂，看緊點民夫，盯牢點外圍，總是分內事吧?這分內事……做好了，換點口糧，討點暖和，總是可以商量的。”
滾地雷聽了，眼珠子也轉了轉，火氣似乎消了點，卻仍哼道：“那也得看木村太君買不買咱的賬啊！”
一直沉默的鷂子，忽然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像冰塊砸地：“木村太君買不買賬，就得看馮立仁買不買賬了。”
帳篷裡霎時一靜，連老刀磨刀的動作都停了一瞬。
鷂子抬起頭，破帽簷下，那雙眼睛銳利如夜梟，掃過眾人：“松野太君走了，峽谷守備看似沒變，實則最要緊的‘膽’抽走了。
要是馮立仁的人如果還在附近，不會嗅不到這味兒。他們要是覺著這是個機會，往這冰窟窿裡探頭……”
鷂子頓了頓，“木村第一個要頂上去的，是咱們。到時候，就不是討口糧，是堵槍眼。”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得滾地雷打了個寒噤，病黃鼬轉菸袋的手也停了，蠟黃的臉皮繃緊。
龍千倫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鷂子的話，戳破了他不願深想，或者說刻意逃避的最壞可能。
松野一離開，權力出現短暫真空，對他們是機遇，更是巨大的風險。
馮立仁那把懸在壩上所有人頭頂的刀子，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那……那你說咋辦?”滾地雷的嗓門低了幾分，不由自主地看向鷂子。
鷂子重新垂下眼皮，恢復那副泥胎木偶的樣子：“該巡防巡防，該彈壓彈壓。眼睛放亮，耳朵豎尖。把自己該守的一畝三分地，守得滴水不漏。讓木村挑不出毛病，也讓……”
他朝帳篷外，風雪瀰漫的黑暗山林方向，幾不可察地揚了揚下巴，“讓外頭的人，覺得這冰泉子，還是個鐵桶。”
這是最穩妥，結硬寨打呆仗嘛。
在夾縫中求存，不主動惹事，也儘量不給人可乘之機。
老刀這時放下了磨刀石，將雪亮的砍刀插回腰後皮鞘，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沉聲道：“鷂子兄弟說得在理。我去看看夜裡巡哨的弟兄，別凍僵在崗上。
雷當家的，你手底下那班人，後半夜的哨，也提前打點著。”
老刀這話，別看滾地雷面上雖然不忿，卻也找不出話駁，只是重重地“嗯”了一聲，算是認了。
龍千倫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鷂子和老刀，一個點破危局，一個穩住實務，無形中將他這個“大隊長”架空了。
可他又能說什麼?他們說的，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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