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腳?”
姓李的笑了,轉身朝那幾個看牌的弟兄揚了揚下巴,“你們聽聽,站一天崗就喊腿麻?老子當年跟龍大隊長在黑山嘴練兵,那才是真叫熬!
矢村太君的練兵場,聽說過沒有?那地方,站著都能凍死個人!茂才,你這身子骨,可得多練練。”
幾個看牌的都笑了,笑得有些勉強,有些跟著起鬨,也有不笑的,只低著頭撥弄手裡的牌九。
老張悄悄抬眼,看了王茂才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不忍,卻也沒敢吭聲。
王茂才還是那副樣子,垂著眼,站著,不動,也不說話。
姓李的似乎也覺得沒趣,擺擺手:“行了行了,去後頭歇著罷。
明兒個一早,你還去西城門,換老劉的崗。老劉那身子骨,可比你金貴。”
王茂才這才挪動步子,繞過姓李的,往後頭走去。
後頭的屋子更冷。幾張木板床挨著牆,被褥又薄又硬,潮得能擰出水來。
王茂才摸到自己那張床,也不脫鞋,就那麼和衣躺下,盯著頂棚那根發黑的椽木發愣。
外頭隱約傳來牌九聲和笑罵聲,隔著兩道門,聽著遠了,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王茂才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半個雜糧餅子,今兒晌午發下來的,他沒捨得吃完,掰了一半留下。
把餅子舉到眼前看了看,那餅子黑乎乎的,摻了麩皮和野菜,凍得硬邦邦的,像塊石頭。
王茂才他把餅子重新揣回懷裡,貼肉放著。那點涼意貼著胸口,倒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舅舅孫永福的臉,忽然從腦海裡浮出來。那張臉瘦,顴骨高,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時候總是溫和的。
舅舅離開的那天,記得好像也是這麼冷的天,也是這麼黑的夜。
他送到城門口,舅舅說:“回去吧,別送了。”他就站住了,看著舅舅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裡。
那以後,好像也就草草見過一次,但舅舅也沒多說什麼。
王茂才閉上眼。眼皮後頭一片黑,那黑裡頭,有舅舅的臉,有姓李的噴過來的煙,有老槐樹底下那些街坊探頭探腦的樣子,有西城門口那老鄉被扣下核桃時的哭聲等等。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那又薄又硬的被子裡。
外頭的牌九聲還在響,一陣一陣的,像有人拿鈍刀子,一下一下,割著這漫長而冰冷的夜。
也不知過了多久,後屋的門簾子忽然一掀,一股冷氣灌進來。
王茂才沒動,依舊面朝裡躺著。
腳步聲輕輕走近,在他床邊停住。一隻手伸過來,往他枕頭邊放了個東西。
王茂才睜開眼,側頭一看,是一小塊烤紅薯,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他抬頭,看見老喬那張憨厚的臉。老張衝他擺擺手,壓低聲音:“快趁熱吃。李麻子他們前頭耍錢,我偷偷在火盆裡烤的,就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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