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嚴佰柯從那片亂石崗繞出來，往北走。
他走得並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在石頭上，不敢踩雪。
腰裡彆著那杆短槍，手裡攥著根細樹枝，邊走邊撥開前頭的枯藤。走幾步，停一停，側著耳朵聽一聽，再走幾步。
身後三四十步遠，於正來隱在一片灌木叢後頭，蹲著，一動不動。
他端著那杆三八式，槍口朝地，可那槍隨時能抬起來。
微眯著眼，盯著前頭嚴佰柯的背影，盯著嚴佰柯周圍四周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
這是馮立仁定的規矩，明暗哨。
一個在前頭探路，一個在後頭盯著。前頭的出了事，後頭的能報信；後頭的被人摸了，前頭的能警覺。
嚴佰柯走了大約有一炷香的工夫，前頭的林子漸漸密了。
光線暗下來，從樹葉子縫裡漏下來的光一道一道的，跟金線似的。他放慢腳步，眯著眼往四下裡望。
忽然，嚴佰柯停住腳步。
前頭那片緩坡上，有動靜。
他沒回頭，只是把手背到身後，朝後頭擺了擺。
於正來在灌木叢後頭看見了，槍口抬起來，身子壓得更低。
嚴佰柯貓著腰，慢慢摸過去。摸到一棵老松樹後頭，探頭往外望。
望了一眼，他愣住了。
坡下頭，是一群狼狽不堪的人。
打頭的那個，靠在棵歪脖子松樹上，喘著粗氣。
是個老頭，渾身是泥，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那雙瞎眼瞪著前頭，瞪著一片什麼也看不見的黑。
他身上那件皮襖破得不成樣子，露出的棉花黑乎乎的，跟爛絮似的，但手上虎口處能肉眼可見的有一圈老繭。
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攙著個女人，那女人臉白得跟紙似的，閉著眼，靠在漢子肩上，一動不動。
漢子兩條腿也打著顫，額角上汗珠子往下淌，淌進眼睛裡也顧不上擦。
再後頭，兩個年輕後生架著一個瘦子。那瘦子蜷著，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咳一聲，吐一口血，落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最後頭，還跟著三個年輕人。打頭的那個二十出頭，臉繃得緊緊的，手裡端著杆老套筒，眼睛往四下裡掃著，跟鷹似的。
後頭兩個，一個精瘦，一個憨厚，都縮著脖子，滿臉的惶恐。
嚴佰柯盯著那夥人，盯了很久。
忽然，他眉頭一皺。
那女人……好像在哪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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