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村又道：“讓他帶上他的人，去頭道川、二道溝那一帶。糧，能要多少要多少。要不到的，燒。跑了的，追。追不上的，記下來，下次再去。”
中島一一記下。
矢村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灰濛濛的天底下，哨堡的牆頭上幾個哨兵縮著脖子站著，槍托杵在地上，手揣在袖筒裡。遠處，黑風嶺的方向，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團比天色深些的影子，那是山。
“黑風嶺有了前哨，啞巴梁有了眼睛，再加上黃金鎬在外頭掃蕩，”矢村慢慢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馮立仁就算藏在老林子裡，也藏不了多久。”
中島站在他身後，遲疑了一下：“少佐，黑田大佐那邊問起來，咱們要不要先報一聲？”
矢村轉過身：“報什麼？”
“報……黑風嶺前哨已立，啞巴梁已設盯哨，下一步——”
矢村擺擺手：“等黃金鎬回來再說。掃蕩有了結果，再報不遲。”
中島頓首：“是。”
矢村走回桌邊，坐下，拿起那份冰泉子送來的通報，掃了一眼，扔在桌上。松野那邊一天到晚就是木頭、木頭、木頭，跟他沒什麼關係。長谷川要木頭，松野砍木頭，三谷運木頭，坂本要木頭。那是他們的事。他的事，是這片山，是山裡藏著的那個人。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有嘴角，微微向下耷拉著。
第二天一早，黃金鎬就到了。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黃呢子軍服，外頭套著羊皮坎肩，臃腫得跟個球似的。一進門就堆起笑臉，躬著身子，恨不得把腰彎到地上。
“矢村太君！您找我？”
矢村坐在寫字檯後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冰冰的，從黃金鎬油光光的臉上刮到那雙沾滿泥巴的靴子上，又從靴子刮回臉上。
“歇夠了？”
黃金鎬連連點頭：“歇夠了，歇夠了！弟兄們養了這幾天，身子骨都硬朗了！”
“那就再出去一趟。”
黃金鎬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來：“出去？太君吩咐，去哪兒？”
矢村把那張紙扔在桌上：“頭道川，二道溝。這幾個村子，上回沒去。這回，一個都不能漏。”
黃金鎬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肉抽了抽。那幾個村子他聽說過，窮得叮噹響，上回沒去就是知道去了也刮不出油水。可這話不敢說，只把紙疊好，揣進懷裡。
“是，是。小的這就去準備。”
矢村盯著他：“這回，不是光要糧。”
黃金鎬一愣：“太君的意思是——”
“要糧，要人，要訊息。哪個村子跟馮立仁有勾連，哪個村子窩藏了抗聯的人，都得給我翻出來。翻不出來，別回來。”
黃金鎬額頭上的汗滲出來，拿袖子抹了一把：“是，是。小的明白。”
矢村擺擺手：“去吧。讓中島帶人跟著。他管著皇軍，你管著你的人。糧歸你，人歸他。”
黃金鎬愣了愣，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中島。中島臉上那道疤在燈光下像條僵死的蜈蚣，面無表情地回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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