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豁子盯著他,盯了很久。那目光像兩把刀子,從孫麻子臉上刮到腳底。孫麻子讓他盯得心裡發毛,可臉上還撐著。
“打了就打了,你的人偷狗偷到我的地盤上,難道不該打?”
張豁子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好笑,皮笑肉不笑的,看著瘮人:“你的地盤?西關這一片,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地盤?”
孫麻子後退一步,手摸向腰後。張豁子沒動,可狗蛋從後頭衝上來,一把抓住孫麻子的手腕。二驢子也衝上來,兩個人把孫麻子按在地上。
孫麻子那幾個人從屋裡衝出來,見這陣勢,都愣住了。
張豁子蹲下,從腰後摸出那把剔骨刀,在孫麻子臉上比劃了一下:“孫麻子,我今天不殺你。告訴你,往後西關這一片,是我的地盤。你的人,滾遠點。”
孫麻子咬著牙,不吭聲。
張豁子站起身,把刀別回腰後,朝狗蛋和二驢子擺擺手:“走。”
三人揚長而去,孫麻子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青一道白一道的,望著那三人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日頭漸漸落下去了,十字街口市面上的光越來越暗。
豆腐張把挑子收拾停當,那幾塊賣剩的豆腐用溼布蓋好,拍了拍手,挑起擔子。挑子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往下一沉,他沒說話,低著頭往家走。
孫二還蹲在牆根底下,把那顆山核桃在手裡轉著,轉著轉著,忽然開口:“趙哥,您說,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老趙沒睜眼,只慢悠悠道:“啥時候是個頭?等你我不再問這話的時候,就到頭了。”
孫二愣愣地看著他,不明白什麼意思。老趙不再說話,只把懷裡那口木箱又摟緊了些。
街那頭,剃頭匠王師傅挑起擔子,也準備走了。他走到老槐樹底下,往四周望了望,忽然看見王茂才還站在街口,低著頭,像一截枯樹樁子。
王師傅走過去,把擔子放下,從懷裡摸出菸袋,裝了一鍋,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在暮色裡慢慢散開,像一團化不開的愁緒。
“茂才,”王師傅開口,聲音不高,“你舅舅的事,別打聽了。”
王茂才抬起頭,眼窩子塌著,臉色灰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王師傅擺擺手,沒讓他說下去。“這年月,能活著就是造化。你把自己顧好,比什麼都強。”
王茂才低著頭,站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道:“王師傅,我……我有時候做夢,夢見我舅舅回來了。站在門口,喊我名字。我醒了,屋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王師傅吸了口煙,沒接話。
風從街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爛泥點子,撲在人臉上,涼絲絲的。
王師傅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攤菸灰,別回腰後。挑起擔子,往窄巷那邊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住,回過頭來:“茂才,早些回去歇著。明兒個你不是還得巡街嘛,想開點。”
王茂才點點頭,沒說話。
王師傅走了,那背影在暮色裡越來越模糊,最後跟巷子裡的黑暗混在一起,什麼也看不見了。
王茂才還站在那兒,站了很久,直到街面上最後一點光也消了,才慢慢轉過身,往西街方向走去。那背影佝僂著,像一張拉不開的弓,一步一步,踩在乾裂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孫頭趕著驢車早走遠了,吱扭聲也聽不見了。豆腐張的挑子沒了影。孫二還蹲在牆根底下,把那顆山核桃攥在手心裡,攥得手心發燙。
老趙依舊蜷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和那堵牆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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