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場縣城日軍指揮部二樓的燈,又亮了一夜。
窗玻璃上的霜花早化乾淨了,透進來的不是月光,是街面上那盞孤零零的路燈,昏黃的一團,照在窗臺上,跟一攤潑了的水似的。
屋裡就靠桌上那盞檯燈照著,光暈縮成小小一圈,照出攤開的檔案,照出那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涼透了,也沒人續。
長谷川坐在寫字檯後頭,已經坐了很久。
他身上還穿著白天的軍便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可那領子磨得發亮的邊兒,在燈光下泛著舊。
背脊挺得很直,可那挺裡頭透著一股子僵,像是繃了太久的弦,松不下來。
面前攤著兩份東西。
左邊是冰泉子送來的出材清單,松野的字跡工工整整:特選材七根,普通木料四十八根。
右邊是壩下轉運站的入庫單,三谷的字跡潦草:特選材六根,普通木料四十一根。
他盯著那兩個數字,盯了很久。七和六,四十八和四十一。又對不上了。
少了一根特選材,七根普通木料。
長谷川他把兩份單據並排擺好,從頭到尾又對了一遍。數字還是對不上。
拿起筆,在冰泉子的清單上畫了個圈,又在壩下的入庫單上畫了個圈。兩個圈,一大一小,像兩隻眼睛瞪著他。
他放下筆,靠回椅背,閉上眼。
不是第一回了。上回少了兩根特選材,上上回少了三根普通木料。
松野說路上顛壞了,三谷說入庫時點數有誤。誰也不認賬,誰也不能得罪。
松野是他的人,三谷也是他的人——不,三谷是坂本將軍的人,他只是“配合”。這話不能明說,可心裡清楚。
睜開眼睛,拿起那份冰泉子的清單,又看了一遍。松野在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民夫死亡三人,重傷兩人,輕傷未計。人手不足,懇請增補。”
他把清單放下,又拿起壩下的入庫單。三谷沒有附言,只是在數字下頭畫了一道粗線,像是強調,又像是不耐煩。
長谷川把兩份單據疊在一起,塞進抽屜,鎖上。眼不見為淨。
可心裡那團亂麻,鎖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頭的冷風灌進來,激得他一哆嗦。他不躲,就那麼站著,望著外頭。縣城沉在夜色裡,黑黢黢的一片,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在風裡晃著。那是老百姓的屋子,這個時辰還沒熄燈,不知是在熬什麼,還是在等什麼。
他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走回桌邊,坐下。拿起電話,搖了搖手柄:“接冰泉子。”
等了一會兒,那頭傳來松野的聲音,帶著疲憊:“中佐?”
長谷川握著聽筒:“你那邊,人手不夠?”
松野沉默了一下:“不夠。死得多,補得慢。新來的不熟練,幹一天頂不了熟手半天。特選材那邊,進度跟不上。”
長谷川沉默了片刻:“我再給你撥一百個民夫。縣公署那邊剛徵了一批,還沒分派。你拿去用。”
松野頓了頓:“多謝中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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