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黑漆漆的,只有盡頭一盞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那扇通往外頭的門。長谷川走過去,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外頭的風更大了,颳得睜不開眼。縮了縮脖子,往宿舍那邊走去。走出幾步,忽然停住,回過頭,望了一眼指揮部二樓那扇窗戶。那扇窗戶裡,燈還亮著。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腳步聲在夜色裡漸漸遠了,沒了。
那扇窗戶裡的燈,還亮著。
亮了一夜。
承德,日軍駐屯軍司令部。
官邸深處那間僻靜的和室裡,紙門緊閉。炭火盆裡燒的是上好的銀炭,無煙,只幽幽地散著暖意。可那暖意,暖不到人心上去。
坂本少將跪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一份電報。電報是關東軍司令部發來的,措辭簡練,可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冷。他看了兩遍,把電報疊好,塞進袖子裡。
三谷副官跪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茶盞,沒喝,就那麼端著。臉上那副經年不變的、溫和而疏離的笑意,這會兒也淡了些。
“將軍,關東軍司令部那邊,是什麼意思?”三谷低聲問。
坂本沒答話,只望著牆上那幅墨色淋漓的山水立軸。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意思是,能拿走的拿走,拿不走的……那便燒了。”
三谷手裡的茶盞微微一顫。
坂本轉過頭,盯著他:“青巒計劃,我看也快到此為止了。”
三谷喉結滾了滾:“那……壩上那些木頭,還運不運?”
坂本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當然要運。而且能運多少運多少。運出去的,是功勞。運不出去的,是累贅。”頓了頓,坂本繼續說道,“長谷川那邊,也讓他加緊。視察的人來了,不能讓他們看見亂象。”
三谷低下頭:“是。”
坂本轉過身,走回蒲團前,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涼了,他微皺了皺眉,隨後放下茶盞。
“三谷,”他忽然開口,“你說,矢村那邊,能收拾掉馮立仁嗎?”
三谷想了想:“矢村少佐剛端了黑風嶺,士氣正盛。黑田大佐又給他調了兵,我想應該問題不大。”
坂本“嗯”了一聲:“收拾掉也好。收拾掉了,壩上就清淨了。清淨了,木頭就好運了。”
三谷點點頭,沒再說話。
屋裡又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鐵壺中水將沸的輕嘶。
坂本望著牆上那幅山水,望了很久。那幅畫上的山,是南方的山,鬱鬱蔥蔥,跟他現在待的這片苦寒之地,一點也不像。
他忽然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輕得像煙,瞬間融入了滿室的茶香與無形的算計之中。
三谷跪坐在對面,低著頭,一動不動。
窗外,夜還深。
不知從何處來的風,一直刮個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