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坎子往北那片老林子，夜來得早。日頭剛落下，林子裡就黑透了。
李雲山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松後頭，手裡攥著根細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他到了大半天了，隊伍散在北邊那片溝谷裡，藉著樹影藏得嚴嚴實實。二百來號人，連咳嗽聲都壓得低低的，跟沒來人一樣。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落葉上沙沙響。李雲山沒回頭，聽那步子就知道是誰。
馮立仁走到他旁邊，蹲下，伸手烤了烤地上的火堆。火不大，是用乾薹蘚和細枝攏的，沒煙，光也不亮，剛好夠看清對方的臉。
“路上怎麼樣？”馮立仁問。
李雲山把樹枝往地上一插，悶聲道：“不好走。從寧城過來，翻了三道梁，趟了兩條河。有倆弟兄摔了，抬著走的。”頓了頓，“你呢？這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馮立仁盯著那堆火，火苗子跳著，照著他半張臉。“狼首崖那邊，佰柯又走了兩遍。溝窄，坡陡，鬼子進來了出不去。雷大哥去引，小栓和雷終跟著。於正來帶人守溝口。你的人堵後路。”
李雲山點點頭：“我的人到了。二百出頭，都是打過仗的老兵。槍法準，膽子大。”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遞給馮立仁，“這是花名冊。你看看。”
馮立仁沒接。“不看。你帶來的人，我信得過。”
李雲山把紙疊好，又揣回去。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立仁，”李雲山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些，“這一仗，你有幾成把握？”
馮立仁盯著那堆火，盯了很久。“七成。”
李雲山又問：“那三成呢？”
馮立仁抬起頭，盯著他。“那三成，看老天爺賞不賞臉。”
李雲山沒再問了。
外頭，於正來蹲在林子邊，抱著槍，眼睛盯著四周。趙小栓蹲在不遠處，手裡攥著一把短刀，在褲腿上輕輕蹭著。兩人都不說話，耳朵支稜著，聽著林子裡的每一絲響動。
林子深處，瞎老崔靠在一棵大樹上，閉著眼。楊老六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碗涼水，也不喝就那麼端著。
“崔爺，”楊老六壓低聲音，“馮大隊長見的那個人，是誰啊？”
瞎老崔沒睜眼。“該知道的，會讓你知道。不該知道的，別問。”
楊老六不吭聲了。
瞎老崔忽然睜開眼，那雙空洞洞的眼對著北邊那片老林子。“那個人，帶著隊伍來的。二百來人，個個帶著傢伙。”頓了頓，“咱這幾個，別往前湊。人多眼雜，惹人猜疑。”
楊老六點點頭：“是。”
瞎老崔又閉上眼。
穿山甲蜷在不遠處，裹著那件灰鼠皮褥子，閉著眼，偶爾咳一聲。豁嘴坐在更遠的地方，眼珠子滴溜溜轉，看看這邊，看看那邊，不敢吭聲。
鄭驥靠在另一棵樹上，那杆老套筒橫在膝上。宋旗挨著他，小聲嘀咕：“驥哥，你說，咱這算是投靠了馮立仁了？”
鄭驥沒答話。
宋旗又道：“那他要是讓咱去打鬼子，咱去不去？”
鄭驥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去了，是死。不去，也是死。去不去，有區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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