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石坎子地窨子外頭的火堆還亮著。
並不是明火，是那種壓著的炭火，上頭蓋了一層細土，只露出幾個小紅點，像野獸的眼睛。煙散得薄，風一吹就沒了，不湊到跟前根本聞不出來。
馮立仁從北邊老林子回來，蹲在火堆邊，伸手烤了烤。沒說話，盯著那幾個紅點，盯了很久。雷山從暗影裡走出來，蹲到他旁邊，把老金鉤橫在膝上。
“見著了？”雷山問。
馮立仁點點頭說道：“見著了，二百來人，都帶著傢伙。明晚之前，能摸到狼首崖北邊那片溝谷。”
雷山沉默了片刻，“那咱們的人呢？”
“正來帶人守著溝口，佰柯也在外頭一直盯著啞巴梁那邊的動靜。小栓小終是跟著你，引鬼子進溝。”
雷山沒再問了。
於正來從林子邊走過來，蹲到火堆另一邊。他手裡攥著塊餅子，沒吃，就那麼攥著。
“大隊長，那個從黑風嶺下來的姓鄭的，我跟他聊了幾句。”
馮立仁抬起頭：“都聊什麼了？”
於正來把餅子掰成兩半，遞過去一半。“他說他原先在沙泉村，鬼子拉壯丁，他不幹，自己跑上山落的草。不是那種手上不乾淨的。”
馮立仁接過餅子，沒吃。“人怎麼樣？”
於正來想了想：“這小子實在，別看人話不多吧，手裡有活。那杆老套筒擦得鋥亮，槍托上的磕印子都磨平了。是個過日子的人。”
馮立仁點點頭，把餅子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就在剛剛，林子邊上，鄭驥蹲在一棵樹後頭，懷裡抱著那杆老套筒。他睡不著，也不敢睡。周圍全是生面孔，雖說馮立仁收留了他們，可心裡頭還是不踏實。
宋旗躺在他旁邊，他心大得很，已經打起了呼嚕，瘦猴蜷在另一邊，手裡還攥著那副骨頭骰子。
鄭驥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於正來從暗影裡走過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涼水。他蹲到鄭驥旁邊，把缸子遞過去。
“渴不渴？”
鄭驥接過，喝了一口，遞回去。
於正來把缸子放在地上，從懷裡摸出個菸袋，裝了一鍋，點著了。煙霧從嘴裡噴出來，在夜色裡慢慢散開。
“你叫鄭驥？”於正來問。
鄭驥點點頭。
“原先在沙泉村？”
鄭驥又點點頭。頓了頓，悶聲道：“小鬼子徵丁，我不想扛槍打中國人，就跑出來了。沒處去，才上的黑風嶺。”
於正來嗯了一聲，吸了口煙。“山上那陣子，殺過人沒有？”
鄭驥搖搖頭。“沒有。我就負責巡嶺，守夜，沒怎麼真動過手。”
於正來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攤菸灰。“馮大隊長說了，你們先跟著。等這一仗打完，想留下的留下，想走的走，不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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