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泉子峽谷的晨霧還沒散盡,松野已經站在指揮所門口了。他大衣領子豎得老高,只遮住半邊臉,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木村從後頭小跑過來,靴子踩在泥裡,噗嘰噗嘰響,手裡捧著個本子,翻開遞過去。
“副官,特選材湊了九根,普通木料六十三根。按您的吩咐,挑的都是紋理最細密的,尺寸精度在半分以內。”
松野接過本子,掃了一眼,沒說話,把本子遞回去。
“裝車。一個時辰後出發。”
木村一愣:“副官,您親自去?這趟路不好走,黑山嘴那邊……”
松野打斷他:“三谷閣下就在壩下等著。這批木頭,坂本將軍正急著要。”
正說著,他好像又想到了什麼,轉過身,盯著木村,“我走的這幾天,峽谷裡你給我盯死了。特選材堆放點,雙崗,不許離人。民夫棚區,加一道巡邏。龍千倫的人,讓他們在東側巡防線上蹲著,不許進核心區。”
木村點頭:“是。”
一個時辰後,車隊出發了。九輛大車,每輛車上碼著三根特選材,用厚氈裹了又裹,繩子勒得緊緊的。松野坐在頭一輛車上,抱著槍,眯著眼,一路上沒閤眼。
從冰泉子到壩下,全力加速最起碼也要走四天,等過了黑山嘴,還得走大半天。
松野他腦子裡現在轉著那些木頭的紋理、尺寸、光澤,轉著三谷那張永遠帶著笑卻讓人摸不透的臉,轉著坂本將軍那邊的期限。
木村站在峽谷口,望著車隊消失在晨霧裡,腰桿慢慢塌下來。他轉過身,朝身邊的軍曹擺擺手:“讓弟兄們歇歇,這幾日累壞了。”軍曹應了一聲,跑去傳令。
監工們得了信,三三兩兩聚到棚子底下抽菸,鞭子擱在一旁。民夫們抬著木頭,腳步慢下來,也沒人催了。有人趁機蹲下歇口氣,有人從懷裡摸出野菜糰子啃兩口。三號棚區那幾個病得厲害的,被抬到棚外曬太陽,沒人管。
木村走回指揮所,把大衣脫了,往椅背上一搭,坐下,翹起腿。勤務兵端來搪瓷缸子,缸子裡是熱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眯著眼,舒了口氣。
“木村尉長,”軍曹從外頭探進頭來,“東側巡防線上,龍千倫那邊要不要知會一聲?讓他們也歇歇?”
木村擺擺手:“不用。讓他們蹲著。省得閒下來生事。”
東側巡防線上,龍千倫蹲在帳篷門口,手裡攥著根草莖,在嘴裡嚼著。他望著作業面那邊,望了很久。民夫們的步子慢下來了,監工的鞭子也不響了。松野一走,木村果然懈怠了。
滾地雷從帳篷裡鑽出來,蹲到他旁邊,壓低聲音:“大隊長,松野太君走了。木村那狗日的讓皇軍歇了,監工也溜號了。咱們還在這兒蹲著?”
龍千倫把草莖吐掉,沒答話。
病黃鼬從後頭湊過來,陰惻惻地開口:“雷當家的,咱們是看門的,門不能離人。松野太君在不在,咱們都得蹲著。”
滾地雷瞪他一眼,想罵,又閉上了。
龍千倫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往帳篷裡頭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回過頭來:“滾地雷,你帶兩個人,去三號棚區那邊轉轉。別靠太近,遠遠看一眼就行。看看那些民夫有沒有鬧事的。”
滾地雷點點頭,招呼兩個弟兄走了。
龍千倫又看向老刀:“你帶幾個人,去東邊那道溝裡看看。昨兒個夜裡下了雨,路滑,別讓車陷了。”
老刀把砍刀往腰後一別,悶聲道:“行。”
帳篷裡剩下病黃鼬和鷂子。龍千倫蹲到火堆邊,伸手烤著。火不旺,溼柴冒著青煙,嗆得人眼睛發澀。他沒躲,就那麼蹲著。
病黃鼬湊過來,壓低聲音:“大隊長,松野太君走了,您不趁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