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千倫打斷他：“趁機什麼？輪不到咱們。木村再懈怠，皇軍還是皇軍。咱們的人，子彈三十發，打了就沒了。別打那些沒用的主意。”
病黃鼬不吭聲了。
鷂子靠在帳篷杆子上，忽然開口：“大隊長，您說，松野太君這趟出去，會不會碰上馮立仁的人？”
龍千倫盯著火堆，火苗子跳著，照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碰上了更好。碰上了，松野就得調兵。調兵，就得從咱們這兒調。調走了，峽谷裡就空了。”
鷂子沒再問。
三號棚區那邊，滾地雷蹲在一塊石頭後頭，盯著棚口那幾個曬太陽的病民夫。一個年輕後生靠牆坐著，臉黃得跟紙似的，嘴唇乾裂起皮。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正拿個破碗給他喂水。
滾地雷看了半天，沒見什麼異常，站起身，拍拍褲子，往回走。走到半道，碰見老刀從東邊溝裡回來。
“怎麼樣？”滾地雷問。
老刀點點頭：“路還行。昨兒個的雨不大，溝裡沒積水。”
兩人一起往回走。滾地雷忽然壓低聲音：“老刀，你說，松野太君這趟出去，會不會出事？”
老刀看了他一眼，沒答話。
滾地雷又道：“要是出了事，咱怎麼辦？”
老刀悶聲道：“怎麼辦？聽大隊長的。”
滾地雷不問了。
晚飯時候，木村讓人從庫房裡搬出兩箱罐頭，一箱是牛肉的，一箱是魚肉的，幾個軍曹圍在一起吃，喝著小酒，划著拳。監工們也湊過來蹭了幾口，嘻嘻哈哈的，沒人管民夫那邊。民夫們分到的，還是那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湯多糧少，喝完了肚子咕咕叫。
龍千倫蹲在帳篷門口，望著指揮所那邊透出的燈光，望著那幾個人影晃來晃去。他從懷裡摸出那隻鐵皮酒壺，搖了搖，空的。把酒壺揣回去，站起身，往東邊巡防線走去。
滾地雷跟在後頭，問：“大隊長，去哪兒？”
龍千倫沒答話，只顧往前走。走到巡防線盡頭那塊大石頭後頭，站住。他一個人站著，望著北邊那片黑沉沉的林莽。風從那邊刮過來，溼漉漉的，帶著泥土的氣息。他站了很久，久到滾地雷以為他睡著了。
忽然，他轉過身，往回走。
“叫弟兄們早點歇。明兒個一早，加一班巡防。”
滾地雷一愣：“加一班？松野太君不在，加給誰看？”
龍千倫看了他一眼：“不是加給誰看。是加給自己看。這峽谷裡，少了一尊佛，鬼就要出來了。鬼出來了，門就得看緊。”
滾地雷似懂非懂，沒再問。
夜深了。指揮所那邊的燈還亮著，木村喝得臉紅脖子粗，靠在椅背上打盹。勤務兵不敢叫醒他，把大衣披在他身上，悄悄退出去。
龍千倫躺在乾草鋪上，睜著眼，望著帳篷頂那團黑。他在想松野這趟出去，會不會碰上矢村。矢村去頭道川打馮立仁，松野去壩下送木頭，兩條路，在啞巴梁那邊交叉。要是碰上了，會不會分兵？要是沒碰上，松野回來，木村會不會還這麼懈怠？他在心裡盤算著，把各種可能都想了一遍。想完了，閉上眼。
鼾聲很快響起來，跟滾地雷的一高一低，像拉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