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剛過，豆腐張收了挑子，把那幾塊賣剩的豆腐用溼布蓋好，挑起擔子，沒有直接回家，卻拐進了南街那條窄巷。
巷子盡頭有家小茶館，匾額上寫著“一品軒”，漆皮剝落得厲害，“軒”字缺了半邊，瞧著像個“車”。
這家掌櫃的姓孟，五十來歲，瘦長臉，背微駝，整天圍著個白布圍裙，拿塊抹布擦來擦去，其實桌上也沒什麼灰。
豆腐張把挑子擱在門口，彎腰進去。孟掌櫃正靠在櫃檯後頭打盹，聽見動靜，睜開眼，見是他，站起身，從桌上拿了個茶碗，倒了大半碗，推過來。
“今兒個賣得咋樣?”孟掌櫃不經意間問道。
豆腐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陳年的磚茶，煮了一遍又一遍，沒什麼味兒了。“賒出去兩塊，賣了一塊。剩下幾塊，怕是又要扔了。”
孟掌櫃嘆了口氣，把抹布在櫃檯上擦了兩下，搭回肩上。“我這茶館，一天也來不了幾個人。晌午那陣，南街拉洋車的老吳來坐了一會兒，喝了兩碗茶，走的時候要留錢，我沒要。他那兩個子兒，留著買倆窩頭不比什麼強。”
豆腐張點點頭，沒說話。
門簾一掀，孫二也貓腰鑽進來。他臉上還帶著那兩塊凍瘡沒好利索的紫紅印子，一進門就嚷嚷：“孟掌櫃，來碗茶，渴死了。”
孟掌櫃給他倒了碗茶，孫二端起來，幾口灌下去，抹了抹嘴。“張哥，您也在這兒？我還以為您回家了呢。”
豆腐張沒答話，把茶碗裡的剩茶又喝了一口。
孫二蹲到條凳上，壓低聲音：“你們知道不？老孫頭那驢車，今兒個讓人徵走了。”
豆腐張手裡的茶碗頓了頓。孟掌櫃從櫃檯後頭探出身來：“徵走了？老孫頭就指著那輛車活著。”
孫二點點頭：“可不。巡防隊的人去的時候，老孫頭正給驢喂草。人家把韁繩一解，拉著就走。老孫頭追出去，讓人一把推了個跟頭，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他老婆出來哭，讓人一槍托砸在肩膀上，躺在地上直哼哼。”
孟掌櫃搖搖頭，把抹布往櫃檯上一扔。“這日子，越過越回去了。”
豆腐張把茶碗放在桌上，從懷裡摸出個菸袋，裝了一鍋，點著了。煙霧在昏暗的茶館裡慢慢散開，嗆得孟掌櫃咳嗽了兩聲。
“孟掌櫃，”豆腐張開口，“您在這街上開了多少年了？”
孟掌櫃伸出三根手指頭：“三十年。庚子年那會兒就開了。那時候這條街上人多，茶館裡坐不下，門口還加桌子。現在——唉。”
孫二接過話：“現在連條狗都懶得往這條街上走。”
孟掌櫃沒接話。
外頭傳來腳步聲，門簾一掀，進來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灰布褂子，肩上挎著個破包袱，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瞧著趕了不少路。他在門口站住，往四下裡望了望，怯生生地問：“掌櫃的，打聽個事兒。這附近有沒有姓王的，開雜貨鋪的？”
孟掌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姓王的雜貨鋪？你是說王有福？他那鋪子早關了。人也不知跑哪兒去了。”
年輕人臉白了，站在那兒，嘴唇哆嗦著。
孫二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他什麼人？”
年輕人低下頭：“我是他外甥。從鄉下來的。家裡待不下去了，想來投奔他。”
豆腐張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從挑子上切了一塊豆腐，用荷葉託了，塞到年輕人手裡。“吃吧。吃完再說。”
年輕人捧著那塊豆腐，眼眶紅了。他想說句謝謝，可喉嚨像堵了塊石頭，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孟掌櫃從後頭端出一碗茶水，擱在桌上。“喝了吧。喝完該幹啥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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