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黑風嶺四五里處,有一口廢棄的礦洞。礦洞不深,且很窄,僅容兩個人並排躺下。
洞口被幾叢枯藤和亂石堵著,風倒是不太能鑽得進去,可那股子陰溼潮氣還是能滲進骨頭縫裡,透骨三分。
礦洞石壁上掛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石頭上,發出滴答滴答的水滴音。
黑塔躺在一堆乾草上,身上蓋著件破棉襖,棉襖上又壓了一件羊皮坎肩,身體還是發抖。
不是外頭那種冷,是骨頭裡頭的冷,像有無數根冰針從傷口往裡扎。
黑塔他左肩上的槍傷,子彈穿過去了,沒傷著骨頭,可失血多,傷口邊緣發黑,腫得老高,碰一下就疼得渾身哆嗦。
肋下還有一處刀傷,倒是不深,可皮肉翻著,露出裡頭白慘慘的筋膜。這兩處傷,把他折騰得去了半條命。
黑塔他已經昏迷了好些日子。
有時勉強能睜開眼,看見洞口透進來的一點光,以為是天亮,又閉上了。
有時聽見有人在耳邊說話,雖然聽不清說什麼。
這陣時間他時常做夢見著黑風嶺,聚義廳裡燈火通明,弟兄們圍坐喝酒,猜拳行令,熱鬧得很。
他正端著一碗酒,剛想要端起碗喝,忽然聽見一聲槍響,接著是喊殺聲,慘叫聲,火光沖天。
轉身想跑,可腿好像灌了鉛,根本邁不動,想喊,嗓子發不出聲。
直到他醒了。
洞口透進來的光,慘白慘白的,分不清是日頭還是月亮。
洞裡那股黴味混著血腥氣,衝得人腦仁疼。黑塔他扭動了下身子,左肩立刻傳來一陣劇痛,好像有人拿烙鐵在燙一樣。他咬住牙,好懸沒讓自己叫出聲。
旁邊好像有人動了一下,隨即湊過來一張臉。
那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的。
是石柱子,算是黑塔的心腹,跟了他十來年。從在黑風嶺落草的那天起,石柱就跟在他身邊,替他擋過刀背過鍋,捱過不知多少崔爺的板子。
雖說黑塔平常總罵他榆木疙瘩,可心裡知道,這人可靠。
“當家的,您醒了?”
石柱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他伸手摸了摸黑塔的額頭,又縮回去,從旁邊破碗裡舀了點水,湊到黑塔嘴邊。
黑塔沒張嘴,只拿眼珠子盯著他。那雙眼睛佈滿了血絲,可那目光還是兇的,像受傷的野狼,瞪著要咬人。
“寨子……怎麼樣了?”
石柱低下頭,把碗放在一邊,沉默了很久。
“沒了。”石柱宛如洩了氣的皮球一樣,低垂著頭說道,“全沒了。”
黑塔盯著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不知是笑還是哭。
他想撐起身子,可剛一動,左肩的傷口就撕裂般地疼,疼得他眼前發黑,頹然倒回乾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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