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不著。不是不困,是睡不著。一閉上眼,腦子裡就轉——鬼子到哪兒了?雷大哥引到沒有?溝口那邊有沒有動靜?他索性不睡了,又摸到啞巴梁那邊去。不敢靠近,就在遠處蹲著,聽。聽風,聽鳥叫,聽有沒有不該有的動靜。
什麼也沒有。只有風,嗚嗚的,從樹梢上掠過。他蹲了半個時辰,又貓著腰往回走。走到地窨子附近,忽然停住。前頭一棵老松樹底下,蹲著一個人影。
“誰?”
“我。”是雷終的聲音。
嚴佰柯走過去,蹲下。雷終懷裡摟著那杆三八式,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睛亮著,沒睡。
“你怎麼不睡?”嚴佰柯問。
“睡不著。”雷終說,“爹還沒回來。”
嚴佰柯沒說話,從懷裡掏出半塊餅子,掰成兩半,遞過去一半。雷終接過,沒吃,攥在手心裡。
“你爹是老獵手,這片林子裡,沒有他走不出去的路。”嚴佰柯說。
雷終點點頭,把餅子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兩人蹲在樹底下,誰也不說話。風從南邊刮過來,溼漉漉的,帶著泥土的氣息。遠處,不知道什麼鳥叫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驚醒了,又像是做夢。
地窨子裡,劉鐵坤把糊糊分好了。一碗給傷員,一碗給李鐵蘭,一碗給馮程和李曉,一碗給李鐵菊,一碗給王有福,一碗給自己。他把碗端過去,挨個遞到手裡。粥稀,可熱,熱氣模糊了碗沿。
“吃吧。”劉鐵坤說,“吃了才有力氣。”
李鐵蘭把碗端到嘴邊,沒喝,先餵了李曉幾口。李曉閉著眼,迷迷糊糊地嚥了,又睡過去。李鐵蘭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女兒嘴角的糊漬,又端起來,自己喝了一口。
馮程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啜著,捨不得喝完。喝一口,停一停,喝一口,停一停。喝完了,把碗舔了一遍,放下。
王有福把碗裡的糊糊喝完了,把碗遞給劉鐵坤,從懷裡摸出算盤,噼啪撥了兩下,又停下。他把算盤放在膝頭,盯著那幾顆珠子,盯了很久。
“有福,”劉鐵坤說,“別算了。算來算去,糧食也不會多出來。”
王有福把算盤揣回懷裡,嘆了口氣。“不算心裡不踏實。”
劉鐵坤沒接話,把碗收了,拿到外頭用沙子搓了搓,碼在角落裡。
地窨子裡又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炭火偶爾的噼啪,能聽見傷員壓抑的咳嗽,能聽見孩子們細微的鼾聲。
陳彥儒蹲在傷員旁邊,藉著洞口透進來的一點光,檢查腿傷那個的傷口。紗布換過了,沒有滲血,傷口邊緣有點發紅,但沒有化膿。他鬆了口氣,把紗布重新包好,繫緊。
“忍一忍,”陳彥儒低聲說,“藥省著用,等這一仗打完,就有藥了。”
傷員點點頭,咬著牙,一聲不吭。
外頭,嚴佰柯和雷終還蹲在那棵老松樹底下。天色越來越暗,林子裡的光越來越淡。嚴佰柯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腳。
“我去溝口那邊看看。你回去守著。”
雷終點點頭,站起身,往地窨子走去。走出幾步,忽然停住,回過頭來。
“嚴大哥。”
嚴佰柯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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